第434章 林凤芷挑事
内室里药气翻滚，熏得人脑仁生疼。
林佩珩坐在床沿的锦杌上，伸手又探了探苏绍安的额头，掌心下依旧是一片滚烫，连带着她自个儿的呼吸也跟着发紧。
“刘大夫去抓药怎么还没回来，煎一副退热的汤药要磨蹭到几时！”
许清沅垂手立在三步开外，袖口底下的手指绞紧了帕子，顺着婆母的话音往前挪了半步，屈膝回话。
“回母亲，犀角地黄汤需得文火慢煎才能出药性，阿吉已经亲自去前院药庐盯着炉子了，想来再有两刻钟便能端过来。”
“两刻钟，人都烧糊涂了，还等得起两刻钟？”
林佩珩将手收回袖袋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刚将养好一些的身子骨又有些撑不住，后背一阵阵发虚。
崔嬷嬷见老太君脸色泛白，赶紧上前扶住她的左肩，弯下腰劝道。
“老太君，这屋里头门窗紧闭，您大病初愈最忌讳闷着。大公子这儿有大夫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您不如先回福寿堂歇口气，等大公子退了热，老奴再给您报信。”
站在一旁的林凤芷也跟着上前，托住林佩珩的右手腕，语调温软。
“姑祖，崔嬷嬷说得在理。您若是为了照看大表兄再累倒了身子，等大表兄醒过来，心里头定然更加不安，不如先回院子喝口热茶缓一缓。”
林佩珩抬手按了按额前沉甸甸的赤金镶翡翠抹额，看了一眼床上人事不知的孙儿，到底还是借着林凤芷的力道站起身来。
“我在这儿也替他受不了罪，倒白白添乱。”
她转过脸，对着许清沅冷冷交代，“你给我睁大眼睛守在床前。”
“待会儿汤药端来了，哪怕是用勺子撬，也得给我一滴不落地灌进去，若是绍安到了午时还不退热，我唯你是问！”
“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许清沅低眉顺眼地应下，一直将林佩珩一行人送到听竹轩的垂花门外。
直到那抹酱紫色的鹤氅拐过抄手游廊，她才扶着门框吐出一口长气。
这是唯一的儿子啊，她还能不比这个隔辈的祖母心急？
……
游廊曲折，春风吹散了身上的药味。
林佩珩搭着林凤芷的小臂，步子迈得有些沉。
走过穿堂进了福寿堂的院门，她才像是卸了力气一般，任由两个丫鬟打起帘子，一路扶进正屋的罗汉床上坐下。
崔嬷嬷麻利地解下她肩上的鹤氅，又将两个软垫塞到她腰后，转身从红泥小炉上提下温着的参茶，倒了一盏奉过去。
“老太君喝口参茶顺顺气，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年少体壮的，发一场汗也就过去了。”
林佩珩接过茶盏，揭开碗盖撇了撇浮沫，抿了两口才将茶盏搁在小几上，抬起眼看向站在脚踏边的林凤芷。
“你也累了一早上了，去旁边椅子上坐着说话吧。”
“谢姑祖体恤。”
林凤芷屈膝行了一礼，却没有去坐远处的太师椅，只在罗汉床下首的绣墩上挨着半边身子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浅碧色的裙摆上，欲言又止地看了林佩珩一眼。
林佩珩正拿指腹揉着眉心，眼角余光瞥见她这副神色，放下了手。
“咱们祖孙俩屋里头没外人，你这丫头素来是个爽利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吞吞吐吐做什么？”
林凤芷垂下眼帘，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声音放轻了些。
“姑祖明鉴，凤芷方才在听竹轩瞧见一桩怪事，心里头有些拿不准，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竹轩能有什么怪事？”
林佩珩坐直了些，目光落在林凤芷脸上。
“方才姑祖心神都在大表兄的病体上，许是不曾留意他怀里头抱着的物件。”
林凤芷抬起眼，迎上林佩珩审视的目光，语速不疾不徐。
“凤芷站在姑祖身后，瞧得真切。”
“大表兄双臂箍在胸前的那件白狐毛斗篷，领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银丝缠枝莲暗纹，系带也是用的江南双股丝绦，那裁剪的尺寸和样式，分明是年轻女子穿戴的斗篷。”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小炉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崔嬷嬷原本正在整理鹤氅，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转过头看向罗汉床上的老太君。
林佩珩搭在引枕上的手掌收拢，回忆起方才床榻上那团刺目的红白交错。
当时她只当是绍安呕血染脏了自个儿的披风，压根没去细看那衣料的纹理和尺寸。
“你看准了，当真是女子的衣物？”
“凤芷在家中时也常替母亲打理针线库房，男女衣物的领口规制绝不会认错。”
“况且大表兄哪怕烧得人事不知，两只手还把那件染血的斗篷攥得紧紧的。”
林凤芷说到这儿，便恰到好处地收了话头，微微欠身低头。
“许是凤芷多嘴了，大表兄向来洁身自好，整个太师府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这件斗篷，说不定是哪位世交妹妹落下的旧物，大表兄一时顺手拿错了也未可知。”
拿错了？
林佩珩在心里冷笑一声，太师府的长孙，在自个儿书房里呕血昏迷，怀里却死抱着一件女子的白狐毛斗篷不撒手，说是顺手拿错了，这话哄三岁孩童呢！
她靠回引枕上，半眯起眼睛，脑子里头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
难怪，难怪这大半年来，她托了京城最好的官媒，把勋贵圈子里头适龄的嫡女画册搬空了半数，这小子不是推说公务繁忙，便是挑剔人家姑娘性子不合，来者皆拒！
她原先只当这长孙眼里只有朝堂政事，不愿早早成家被内宅分了心神。
如今看来，哪里是不想成家，分明是心里头早就揣着个人了！
林凤芷见老太君久久不语，知道这根刺已经扎进了老太君的心窝子里，便不再往下深说，顺势从绣墩上站起身来，屈膝福了一礼。
“姑祖，您刚从前头回来，仔细思虑过多又伤了神，凤芷裙摆方才被铜盆里的水打湿了一角，这便先回西厢房换身衣裳，午后再过来伺候您用膳。”
林佩珩正满腹狐疑，闻言也没多留她，顺水推舟地摆了摆手。
“去吧，换了干爽衣裳就在屋里歇着，不用特意过来立规矩。”
“是，凤芷告退。”
林凤芷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将正屋的隔扇门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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