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老太君探病大公子

福寿堂内，檀香袅袅。

林佩珩坐在梳妆台前的锦杌上，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福字纹通袖袄，崔嬷嬷站在身后，正拿着一把羊角梳替她通着花白的头发。

林凤芷穿了一身浅碧色挑线裙，挽着袖口立在一旁，双手捧着一只盛满温水的掐丝珐琅铜盆，等崔嬷嬷挽好发髻，便递上拧干的香帕。

“堂姑祖今日气色瞧着比昨日又好了三分，脸上都有血色了。”

林凤芷看着林佩珩用香帕擦拭手背，顺手拿起妆台上的那支赤金镶翡翠抹额，双手奉了过去。

“到底还是年轻人在跟前伺候着舒心，你这丫头手巧，连拧个帕子都比那些粗笨丫鬟熨帖。”

林佩珩接过抹额，对镜比划了一下，崔嬷嬷立刻接手替她系在额前。

“前日我去了一趟承安侯府，你表姑母那身子骨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往后那侯府里头，还真得有个像你这般知冷知热的人去挑大梁才行。”

林凤芷耳根子微微发热，垂下眼帘福了一礼，双手绞着身前的帕子，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堂姑祖又拿凤芷寻开心，凤芷只想一辈子留在福寿堂伺候您老人家，哪儿也不去。”

“傻丫头，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

林佩珩拍了拍她的手背，正要再说两句体己话，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粗使婆子连门帘都没挑稳，慌慌张张地跨进门槛。

“老太君，不好了，中院出大事了！”

崔嬷嬷眉头一竖，将手里的象牙梳子往妆台上一放，转身呵斥。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老太君才刚梳洗，没规矩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那婆子喘着粗气，站在隔扇门外屈膝行礼。

“崔嬷嬷恕罪，是中院听竹轩那边刚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大公子昨夜在书房里头吐了血，昏死过去了！”

“你说什么！”

林佩珩双手撑着妆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脂粉匣子，水粉洒了一地，扑了她满鞋面。

“绍安吐血昏迷了？怎么回事！”

林凤芷捧着铜盆的手也是一抖，温水晃出盆沿，打湿了她浅碧色的裙摆，她却顾不上擦拭，睁大眼睛看向门外的婆子。

苏家大表兄那般铁石心肠的人物，前段日子为了拒婚，把老太君气得连晕两回，他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升官进爵。

这等心硬如铁的权臣，怎么会突然在书房里吐血昏厥？

那婆子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回话。

“老奴也是刚听前院药房煎药的小厮说的，刘大夫天没亮就被叫去听竹轩了。大老爷和大夫人也全都赶了过去，大老爷方才出门上朝，连早膳都没顾上吃，说是去宫里替大公子告病假呢！”

林佩珩胸口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右手扶住额头上的翡翠抹额，身子往后晃了晃。

“老太君，您可千万别动气，仔细自个儿的身子啊！”

崔嬷嬷和林凤芷一左一右赶紧上前，稳稳架住林佩珩的胳膊。

林凤芷把铜盆往旁边的花几上一搁，掏出帕子替林佩珩顺着胸口，柔声劝慰。

“堂姑祖莫慌，下人们传话向来喜欢添油加醋。大表兄年轻体壮，许是近日在户部查账累着了，偶感风寒咳了两声，断不至于像他们说的那般凶险。”

“什么偶感风寒，连刘大夫都去煎药了，怀濂还去宫里请了乞病告假，这能是小事吗！”

林佩珩一把推开崔嬷嬷替她拿过来的薄披风，抬脚便往外间走，步子迈得又急又慌。

“这孩子打小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头，莫不是朝堂上那些老匹夫联手给他气受了？”

哪怕一月前祖孙俩为了博陵林家的事闹得再僵，苏绍安终究是嫡长孙，是整個太师府未来的顶梁柱！

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莫说是大房，便是整个苏家的天都得塌下来半边！

“快，扶我去听竹轩，我要亲眼去瞧瞧！”

崔嬷嬷哪里敢耽搁，赶紧抓起架子上的酱紫鹤氅追上去，一边走一边替林佩珩披在肩上。

林凤芷提着裙摆紧随其后，搀着林佩珩的右手腕，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急匆匆地往中院的听竹轩赶去。

……

听竹轩的院门敞着。

廊下的小厮正蹲在青石砖上扇着药炉子，苦涩的药味顺着春风飘满了整个院落。

阿吉红着眼守在正房台阶下，瞧见老太君在林凤芷和崔嬷嬷的搀扶下跨进垂花门，赶紧迎上去躬身行礼。

“小的给老太君请安，给表姑娘请安。”

“别多礼了，你们公子怎么样了，人醒了没有？”

林佩珩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扶着林凤芷的手臂踏上青石台阶，一把推开内室的隔扇门。

屋里光线昏暗，厚重的锦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混杂着药味和一股还没散尽的血腥气。

许清沅正坐在拔步床前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用小银勺一下一下地撬着苏绍安紧咬的牙关，试图将参汤喂进去，汤水顺着苏绍安的嘴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

听见门口的动静，许清沅手里的银勺磕在碗沿上，她转过头，瞧见婆母黑着脸走了进来，连忙搁下瓷碗站起身，屈膝福了一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身子才刚见好，怎么亲自过来了？”

林佩珩根本没看许清沅，甩开林凤芷和崔嬷嬷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拔步床前，低头往里头看去。

只见平日里那个芝兰玉树般的长孙，此刻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整个人陷在锦被里头人事不知。

“我的绍安啊，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怎么突然就病成了这样！”

林佩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坐在床沿边，伸手去摸孙儿滚烫的额头，转过头便冲着站在旁边的许清沅发作。

“你是怎么当娘的，儿子病成这样才发现！”

许清沅垂着手立在一旁，眼眶红肿，头发只拿一根木簪挽着，面对婆母的斥责，半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只低声认错。

“是儿媳失职，昨夜绍安回来得晚，直接去了书房，儿媳以为他在料理户部的公务，便没敢派人去打扰……”

站在林佩珩身后的林凤芷，在床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苏绍安怀里抱住的狐毛斗篷上。

那件白狐毛斗篷一看就很名贵，领口处绣着精致的缠枝暗纹，明显是女子穿戴的样式。

此刻上头沾满了黑红相间的血迹，被苏绍安用双臂紧紧箍在胸前，哪怕昏迷不醒也没有松开半分。

林凤芷的视线在那件女式斗篷上停了两息，又不动声色地移到旁边神色慌乱的大舅母许清沅脸上。

她不动声色垂下眼帘，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将眼底的讥诮遮掩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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