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东宫伴读，从国子监选

城南羊肉铺子热气腾腾，霍青一口浊酒半斤肉，吃得豪迈恣意。

宋景杉陪着饮了几盏清酒，言辞不多，却句句递在霍青心坎上，直吃到未时三刻，两人才尽兴作别。

宋景杉带着微醺回到承安侯府。

“公子回来了。”管事迎上前，躬身笑道，“侯爷前脚刚散职回府，正换了衣裳在前厅用茶呢，特意嘱咐老奴，若公子回府，立时请过去叙话。”

宋景杉整了整长衫，应了一声，“我这就过去。”

前厅内，宋争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端着青瓷盖碗轻吹浮沫。他今日下值早，换了身松泛的宝蓝茧绸便袍，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

见宋景杉掀帘跨步进来，宋争放下茶盏，招了招手，“景杉，过来坐。”

“父亲。”宋景杉上前规矩行了长揖，方才在下首落座。

宋争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儿子那身监生衣裳，眼里直泛光。

“今日是你头一遭休沐放牌。这两日在国子监待得可还顺手？里头那些公侯伯府的子弟，可曾主动结交？”

宋景杉面色平静，“回父亲，同窗多是高门荫蔽之子，性情各异，眼界颇高，不大好亲近。”

宋争冷哼一声，“这帮老牌勋贵，家中早已败絮其中，面上却傲得很！他们不理会你，你也不必去贴冷屁股。”

“儿子同定北将军府的三公子霍青，相处颇为投契。今日休沐，霍兄邀儿子去城南用了顿炙羊肉。”

“定北将军府？”

宋争的脸色一沉，眉头拧成出疙瘩。

“景杉，你怎么同那等莽夫混在一处了？”宋争语重心长，语气里难掩焦灼。

“霍家那是边关武夫！霍烈那老匹夫粗鄙蛮横，满朝清流文官哪个瞧得上他们？”

“你进国子监是要走科举正途、结交士林文臣的！整日跟个兵莽鬼混，成何体统啊？”

宋景杉神色从容，待宋争喘了口气，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拱手道，“父亲息怒，且听儿子一言。”

宋争蹙眉，“你说，为父听你怎么辩解。”

宋景杉还真一本正经辩解起来，“父亲觉得，那些侯门子弟，可愿真心待我？”

宋争一噎。

承安侯府近年来本就靠着太师府的名头，维持体面，宋景杉又是半路记名的庶子，那些自诩血统纯正的嫡系勋贵，自然视他如敝履。

“他们视儿子为眼中钉，儿子若硬往上凑，不过是自取其辱，反倒落了下乘。”

宋景杉字字珠玑。

“文臣清流讲究门第文脉，眼高于顶，苏家显赫，大表兄又刚调任户部。若此时，儿子低声下气去讨好那些侯门子弟，指不定太师府都要跟着落脸。”

“霍家虽满门武夫。”宋景杉话锋微转，“又手握关外数十万悍卒兵权。霍青两个兄长为国捐躯，圣上对霍家恩宠极重，百官忌惮。”

“霍青看似粗野不讲理，在监中横冲直撞，可满堂勋贵，谁敢当真招惹他？”

“文臣图名，武将图命。霍家在京城受尽文臣排挤，恰恰最缺一个能在文墨政务上替他们出谋划策的明白人。儿子同霍青交好，不图眼前虚名，图的是西北那杆不可撼动的帅旗。”

宋争捏着盖碗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震惊。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儿子。

这等权衡利弊的算计，寻常浸淫官场十余年的老油条都未必能盘算得这般周全！

“我儿……看得竟这般深远。为父险些窄了眼界。你说得不错，那帮酸儒靠不住，霍家手里的兵权，才是天大的底牌！”

宋景杉顺势行礼，“全赖父亲平日教诲，儿子不敢居功。”

宋争受用地抚着胡须，喜笑颜开。忽然想到一事，赶紧与他说。

“景杉，你既有这般谋略，为父今日散职时听来的风声，倒正该说与你听。”

宋景杉端正坐好，“父亲请讲。”

宋争往门外看了一眼，挥退了近侍，“今日在工部衙门点卯，为父同几个内廷相熟的官员私下吃茶。有人无意间透了句口风——东宫太子年岁渐长，圣上意欲为太子选拔两位伴读。”

伴读？

宋景杉搭在膝头的手指暗暗收紧。

“且据内廷的消息，圣上此番不打算从老牌世家的恩荫子弟中钦点，而是打算在国子监的适龄学子中，凭真才实学挑出两位心性稳重、通晓实务的青年才俊。”

宋争叹了口气，言语间满是遗憾，“可惜啊，你才刚进国子监两日，资历太浅。那国子监里少说也有上百名适龄的监生，只怕这泼天的富贵，咱们侯府沾不上边了。”

他满心惋惜。

而宋景杉，却眸光发亮。

东宫伴读！

未来的从龙之臣，储君身侧最心腹的刀与笔！这个位置，这才是真正的通天梯！

他脑海中闪过今晨的大考。

大考所出的考题不是寻常的圣贤经义，而是晦涩艰深均输之策。

满堂的高门纨绔抓耳挠腮、一筹莫展；不少后门子弟甚至交了白卷。

原来如此！

今日大考，只怕不是寻常的半月旬考！

国子监的司业与祭酒何等清高，若无内廷圣意暗授，怎会突兀地拿关乎户部机要的均输策来考校一群勋贵监生？

这场大考，分明就是暗中为东宫太子筛选伴读的第一道试金石！

宋景杉心头大跳，面上却维持着波澜不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满面愁容的宋争，“父亲，事在人为。有些机缘看似遥不可及，实则不过一念之间。”

宋争一愣，“你莫非觉得……你真有机会？”

“儿子不敢妄言。但无论内廷风向如何变幻，咱们承安侯府眼下绝不能乱了阵脚。”

宋景杉神色逐渐变得严肃，目光如炬盯着宋争。

“父亲，近段日子，您在衙门里，万万不可强出头。无论同僚如何引诱推诿，凡经您手的差事，账目务必核准三遍，半点把柄都不能留给旁人。更不可在衙门外流连酒肆、收受商贾的冰敬炭敬。”

宋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为何突然这般谨慎？”

宋景杉正色道，“若圣上当真要为东宫择选伴读，首重清白与门风。届时内阁与吏部定会详查入选学子的父兄底细。”

“此前兄长的事，险些给侯府带来灭顶之灾。所幸大表兄出了主意，让父亲主动大义灭亲，才算保住了侯府。”

“倘若儿子侥幸入了贵人的眼，礼部自要仔细核查家世。父亲在衙门里须当谨言慎行！侯府的富贵，再经不起半点闪失。”

宋争一定，表情也跟着郑重起来，“我儿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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