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不能让那混子乱了计划
静思斋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秦素玉坐在书案前，铺开宣纸。安王世子留下的印文条子压在镇纸下。
履正持衡，这一看就是世子送给安王的。
静穆含章，安王妃的。
昭光允和，明华郡主的。
宗亲亲王的印，不是普通印。玉石坚硬，得寻精工巧匠碾琢，线条要挺拔圆润。
秦素玉提笔蘸墨，悬腕在纸上勾勒。
她深知这三百两不是好拿的。裴昭衍这种宗室子弟，见惯了奇珍异宝，寻常的印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她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
第一方印，安王的‘履正持衡’。
秦素玉选了汉印满白文和九叠篆。满白文端庄厚重，笔画方折，转折处留了圆润的余地。九叠篆则是官印常用的字体，威严繁复，适合亲王的身份。她在一旁标注：建议用和田黄玉，碾刻宜深，显其浑厚。
第二方印，安王妃的‘静穆含章’。她用了铁线篆和玉箸篆。线条匀称细挺，透着后宅主母的静穆。标注：建议用羊脂白玉，碾刻宜浅，显其温润。
第三方印，明华郡主的‘昭光允和’。她改用细朱文和鸟虫篆。灵动俏丽，符合年轻贵女的身份。标注：建议用碧玉或芙蓉石，走刀宜轻，显其俏丽。
连边款她也一并画了出来。玉印的边款不能像石印那般刻蝇头小楷，玉质脆，容易崩口。她改用魏碑的宽略字体，字距拉开，透着古朴。
这是第一稿。
她还要多画几稿，从中择一。
……
一连两日，秦素玉连抄书的活都停了，整日伏在案前翻拓集、写印稿。
王嬷嬷一日三餐提回来，她吃几口便放下。
“姑娘，歇会儿吧。这都画了一整日了。”王嬷嬷端着热茶放在桌角。
秦素玉没抬头，“嬷嬷，这三百两不是那么好拿的。安王府的人眼界高，若是应付了事，砸的是我自己的路。”
十二张印稿，加上那些详尽入微的小楷批注。这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
……
内阁值房这两日忙得不可开交。
江南盐务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京城，钦差上任，迫在眉睫。
苏绍安寅时出门，亥时才回府。
马车停在太师府后角门。长风打着灯笼，跟在苏绍安身侧。
路过中院夹道，苏绍安停下步子，转头看向静思斋的方向。院子里黑漆漆的，早就歇下了。
“她这两日做什么了？”苏绍安问。
长风提着灯笼，“回公子，秦姑娘这两日一直在屋里画印稿，今日傍晚才画完，交给了属下。”
苏绍安收回视线，大步往听竹轩走，“把印稿拿到书房。”
书房里点上灯。
长风把厚厚一沓宣纸放在书案上。
苏绍安坐下，翻开第一张。
他的视线在纸上停住。
第一张，满白文的‘履正持衡’。他手指抚过纸面上的墨迹，这笔画的转折，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画不出来。她才十六岁，这手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第二张，玉箸篆的‘静穆含章’。线条匀称，没有滞涩。
第三张，鸟虫篆的‘昭光允和’。这字体极难驾驭，稍有不慎便会显得俗气，但她处理得极好，灵动中透着规矩。
还有几个备选……
十二张印稿，加上详尽入微的小楷批注。
苏绍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的字，褪去了之前临摹时的匠气，有了自成一派的风骨。在篆刻这条道上，算是正式入行了。
他捏了捏眉心，她的手艺越好，能走的路就越宽。只需让她在京城开个金石馆，他在暗中游扬，不出半年，名声就能响彻权贵圈。
只要她才名响冠京城，娶进门，便是一桩美谈。
此事刻不容缓，绝不能让裴昭衍那个混子乱了他的计划。
长风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盯着印稿看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公子。”长风开口，“秦姑娘说，请公子过目斧正。若是没问题，从里边选一稿，明日属下跑一趟安王府，把印稿送过去。”
苏绍安把十二张宣纸叠好，交给长风，“一并送过去，让裴世子自己选，十二份印稿，对得起他那三百两润笔费了。”
长风接过应是。
……
隔日，安王府。
裴昭衍穿着一身宽松的直裰，躺在后花园的藤椅上。旁边小丫鬟剥了葡萄，送到他嘴边。云喜站在后面打扇子。
“世子爷。”王府管家行色匆匆跑进后花园，“宫里来人了！带了圣旨，王爷让您赶紧去前院接旨！”
裴昭衍吐出葡萄籽，坐起身。
“圣旨？好端端的，陛下给我下什么圣旨？”
他趿拉着鞋，慢吞吞往前院走。
前院正厅，安王裴弘渊已经摆好了香案。传旨的太监站在上首，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
裴昭衍走过去，撩起衣摆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盐务积弊，事关国本。安王世子裴昭衍，才智敏捷，行事果决。特授江南盐务钦差，赐敕书，年后赴任，清查盐政。钦此。”
太监念完，把圣旨合上。
正厅里鸦雀无声。
裴昭衍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直响。
江南盐务钦差？
他一个闲散宗室，连上朝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皇帝让他去查盐务？
江南那帮盐商，个个富可敌国，背后的保护伞盘根错节。前两任钦差，一个掉河里淹死了，一个回京路上病死了。这差事，就是个催命符。
“世子爷，接旨吧。”太监笑眯眯地提醒。
裴昭衍举起双手，后槽牙咬紧，“臣领旨谢恩。”
太监把圣旨放在他手里，转身对安王拱手，“王爷，陛下说了，世子爷年纪也不小了，该为朝廷历练历练。江南这趟差事办好了，回来定有重赏。”
安王连连拱手，顺手塞了个厚重的荷包过去，“臣明白，多谢陛下隆恩。公公慢走。”
太监走后。裴昭衍从地上爬起来，把圣旨往香案上一放。
“父王，陛下这是老糊涂了？”裴昭衍跳脚，“江南盐务那是人干的活吗！我去干什么？送命吗！”
“混账东西！”裴弘渊脸色一沉，“圣意也是你能妄议的！仔细你的脑袋！”
裴昭衍不服气，“我整日在京城游手好闲，安分守己。陛下怎么就盯上我了？”
裴弘渊指着他，“你还敢说！你今年多大了，连个闲差都敷衍了事。陛下这是看重你，你还不满了？”
裴昭衍抓了抓头发，百思不得其解。“朝中那么多能臣干将，内阁那几个老头子，还有苏绍安那个假道学，哪个不比我强。凭什么让我去？”
“你懂什么！”裴弘渊压低声音，“江南局势复杂，朝中官员多有牵连。陛下派你去，就是因为咱们安王府是宗室，不偏不倚。你带敕书去，谁敢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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