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将她送回江南吧
是夜，苏怀濂坐在罗汉床上翻看一本古籍，抬头看向妻子，见她面色疲倦，眉心紧蹙。
“看来今日相看又黄了？”他悠闲地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许清沅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叹出气来。
“威远侯夫人和二姑娘被气走了。绍安在正厅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又寻了由头躲避。”
苏怀濂并不意外，只是摇头，“这孩子，执拗。他不想娶，你安排再多也是徒劳。今日他又用了什么借口？”
“安王世子来了。”许清沅抬手揉额角，“两人在静思斋待了大半日。”
苏怀濂愣住，“安王世子又来？他去静思斋做甚？”
“去求印。”许清沅直视丈夫的眼睛，“求秦姑娘刻印。”
苏怀濂错愕，“秦姑娘？那个抄书女使？她还懂金石篆刻？”
许清沅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
“不仅懂，而且天赋异禀。世子拿了一块极品田黄，秦姑娘当场下刀。那刀法字迹，我亲眼所见，自成一派，堪称一绝。”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方印章。
“汉印的底子，颜体的筋骨。刀锋凌厉，转折圆润。世子当场赞不绝口，连边款都让她用蝇头小楷加刻一首七绝。”
苏怀濂听得瞪大了眼。他一生钻研古籍金石，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女子刻印，还能将颜体融会贯通？”苏怀濂眼中满是惊叹，“这等天赋，放眼整个京城也实属罕见。柳先生他们几个，恐怕都刻不出这等神韵。”
“确实罕见。”许清沅看着丈夫兴奋的模样，话锋一转，“但天赋再高，她也只是个孤女。绍安的心思，你我心知肚明。他今日为了护着她，连威远侯夫人登门都敢晾着。”
苏怀濂神色也跟着凝重下来。
“绍安这般行事，确实失了分寸。”
许清沅失笑，“何止是失了分寸。母亲今日把我叫去福寿堂，发了好大一通火。我把事情推到了安王世子头上，才勉强糊弄过去。”
“若是让母亲知道，绍安为了一个抄书女使连番推拒婚事，你觉得母亲会如何做？”
苏怀濂沉默片刻，开口道，“母亲最重规矩。绍安是太师府嫡长孙，他的婚事关乎宗族。但母亲向来宽厚，那秦姑娘虽出身不高，到底是个有才情的弱女子，母亲总不至于为难她。”
许清沅看着丈夫。
他就是个纯臣，半辈子泡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满脑子都是圣贤书和孝道。他根本不懂后宅的残酷。
老太君宽厚？那只是对外人的体面。
当年二房还未娶亲，端午夜酒醉。
那时她即将临盆，起夜的时候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想去看个究竟。
刚到院门口就见一个脸生的家丁，扛着一个长布袋从二叔的院里出来。
很久以后，她悄悄打听，才知道前院少了一个婢女。无人知道怎么回事，只有一个老嬷嬷暗暗说是婢女偷了府上的古董字画跑了，老太君压着不让乱传，有损太师府名声。
这件事，在太师府未起半点波澜，似乎连二叔自己都没发觉，第二日酒醒后神色依旧如常。
那个家丁，她在府上也没再见过。
具体真相如何，只有老太君清楚了。
太师府后宅是干净，可老太君的娘家后宅，却未必，否则如何养成这等凌厉的手段。
为了太师府的门楣和嫡长孙的前程，老太君想杀一个孤女，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许清沅咽下嘴边的话。她不能当着丈夫的面，去戳破他母亲伪善的表象。
“秦姑娘也算府上的女清客，母亲自然不会苛待。”许清沅顺着他的话说道，语气放缓。
“但我怕绍安这孩子死心眼。若是他执意要给秦姑娘名分，冲撞了母亲，不仅他自己受罚，秦姑娘怕是也无法在府里立足了。”
苏怀濂深以为然，“太师府不纳妾，这是祖训。绍安绝不可能娶她为妻。这门心思，必须断了。”
“我会找机会再劝劝他。”苏怀濂叹息，“秦姑娘有这等金石绝技，若是个男儿身，我定要将她收为门生。可惜了。”
许清沅垂下眼帘，“夜深了，歇息吧。明日你还要去翰林院。”
苏怀濂点头。
下人进来伺候洗漱。
半个时辰后，内室的灯火熄灭。
苏怀濂呼吸均匀，已经沉沉睡去。
许清沅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实在踌躇，于是干脆掀开锦被，动作极轻地下了床。
她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了外间的书房。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许清沅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她研好墨，提笔悬在信笺上。
不能等老太君发现。一旦老太君出手，秦素玉必死无疑，绍安也会因此与家族离心。
她这个做母亲的，必须防患于未然。
把人送走。送得远远的。
秦素玉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有傲骨，有手艺，定能凭本事立足。
既然如此，那就给她一个立足之地。
江南。
自己娘家是江南书香望族，兄长在金陵办了一家极有名的清流书院，专门招收世家子弟和名门闺秀。
书院里有女先生，教授琴棋书画。
秦素玉的那手金石篆刻和魏碑书法，足以在书院立足。
许清沅落笔。
字迹清秀端正，条理清晰。
她在信中向兄长说明了原委，隐去了苏绍安的情感纠葛，只说太师府得了一位精通金石的奇女子，因故不便留京，恳请兄长在金陵书院为其安排一个女先生的席位。
写完最后一行字，许清沅放下毛笔。
她拿起信笺，轻轻吹干墨迹，折叠整齐，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做完这一切，她将信件压在镇纸下。
明日一早，她便会安排心腹，快马加鞭将这封信送往江南。
只要娘家那边安排妥当，她就去见秦素玉。
她相信，以秦素玉的聪明和清醒，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回内室，许清沅躺回苏怀濂身边。
为了大局，这个恶人她不得不做。
次日清晨。
苏怀濂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去了翰林院。
许清沅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春兰为她梳理长发。
“夫人，信已经交给了刘管事。他带了两个得力的随从，天一亮就出城了。”春兰压低声音回禀。
许清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颔首。
“交代清楚了？”
“交代了，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舅老爷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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