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柳先生
“平管家，请留步。”
苏平停下脚步，看清来人，脸上的热络收敛了几分，换上客套。“柳先生，今日没在客舍钻研古籍？”
柳崇朴的目光越过苏平，直勾勾盯着裹在灰斗篷里的秦素玉。
“平管家，这位可是……静思斋的秦姑娘？”柳崇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眼神亮得灼人。
苏平暗道不好。这书呆子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今日怎么这般冒失地凑上来了。
“正是。”苏平只得侧开身子，“秦姑娘，这位是府上的清客相公，柳先生。”
秦素玉隔着兜帽，微微欠身，“见过柳先生。”
声音清冷，透着明显的疏离。
柳崇朴却似未觉。他上前一步，距离秦素玉仅剩三步之遥。
“平管家那方鸡血寿山石印，可是出自姑娘之手？”柳崇朴死死盯着那灰色的兜帽，仿佛要透过粗糙的布料看穿她的真容。
“是。”秦素玉答得简短。
柳崇朴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以为，能刻出那种缪篆与魏碑融合刀法的人，定是个沉浸金石数十载的老先生。即便苏平说是女子，他也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奇人。
可眼前这女子，听声音，看身形，分明不过二八年华！
“不可思议……”柳崇朴喃喃自语，眸中异常晶亮。
他拱手，深深作了一揖。“在下柳崇朴，痴迷金石拓印多年。今日见姑娘那方印，如拨云见日。”
“缪篆的藏锋与魏碑的方折，姑娘是如何想到将其揉捏在一处的？那收笔的冲刀，力道掌控简直妙到毫巅！在下有几个不明之处，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他说着，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秦素玉往后退了半步。
太师府前院，外男众多。她一个借居的孤女，绝不能在此多做停留。
“柳先生谬赞了。”秦素玉声音依旧平缓，不带波澜，“那方印，不过是素玉初学刻刀，不懂规矩，胡乱尝试罢了。至于什么奥义，素玉实在说不上来。”
她转头看向苏平，“平叔，我还要回去抄录名碑，先告辞了。”
“对对对，姑娘慢走。”苏平赶紧接话，他也不想秦素玉在这里被纠缠，惹出什么闲话。
秦素玉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柳崇朴急了，竟伸出手虚拦了一下。
他这一拦，衣袖几乎要扫到秦素玉的斗篷。
“姑娘何必自谦！那等刀法，绝非胡乱尝试能成。那缪篆的藏锋，寻常人需练上十年方能收发自如。”
“姑娘年纪轻轻，是如何做到的？莫非有家传的秘谱？”柳崇朴步步紧逼。
秦素玉兜帽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怎么听不懂拒绝。
“柳先生误会了，素玉并无家传。”秦素玉语气冷了三分，“只是手拙，怕刻坏了管家的好石头，下刀时便慢了些，误打误撞罢了。”
“不可能！”柳崇朴摇头，不依不饶，“在下客舍中藏有几方汉代古印，还有南朝的碑文拓片，姑娘若是不嫌弃，可移步客舍，我们共同参详……”
柳崇朴是个纯粹的文人，遇到知音，便忘了男女大防，只想着交流金石之术。
“柳先生。”秦素玉声音冷厉，“太师府规矩森严，内外有别。素玉不过是个抄书使，不敢高攀先生。请自重。”
她绕开柳崇朴，加快脚步。
柳崇朴却不肯罢休，这位抄书使住静思斋，她不出来，外人根本进不去，难得遇见，他说什么也要多留她交流两句。
于是转身又要追上去。
“就看一眼拓片！姑娘若不便，在下去拿过来也成……”
“柳先生。”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夹道尽头传来。
几人朝声源处看过去，只见苏大公子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长风按着刀柄，落后半步。
苏绍安刚从议事厅出来，和祖父商议完边关军需之事，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肃杀之气。他一抬眼，便看到夹道上的这一幕。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柳崇朴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上。
苏平吓了一跳，赶紧躬身，“见过大公子。”
柳崇朴也回过神，脸色一白，连忙收回手，作揖行礼，“大公子。”
秦素玉停下脚步，转过身，福了福，“大公子。”
苏绍安迈步走过来。
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先是扫过柳崇朴，最后落在秦素玉身上。
这一看，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连帽斗篷。那斗篷料子粗糙，颜色暗沉，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泛白。领口处的系带甚至有些脱线。
穿在她身上，虽勉强掩盖住她的身段，也因布料的陈旧，透出一种寄人篱下的凄楚。
她是太师府的抄书使，是他亲自开口留下的人。
这般打扮，走在太师府的前院，像个乞儿。
苏绍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握。给她置办的穿用，还是太少了。
他将目光转向柳崇朴。
“柳先生那本《魏晋金石考》，可是校勘完了？”苏绍安语气平淡，没有喜怒。
柳崇朴额头却渗出冷汗，“回大公子，还……还差一半。”
“三日内，交到我书房。”
“是！在下这便回客舍。”柳崇朴不敢多言，转身匆匆离开。
苏绍安这才将目光转向苏平。
“平叔，前院的规矩，什么时候这么松散了？”
苏平老脸发干，太师府向来规矩森严，大公子更是容不得半点逾矩，今日好巧不巧，偏让他碰见清客纠缠抄书女使。
“老奴知错，老奴这就去敲打他们！”
苏绍安没有多加责难，“秦姑娘既然领了月银，就回去当差吧。静思斋的古籍，还等着修补。”
说完，他便带着长风大步离去。
苏平朝着他的背影作揖。
秦素玉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等苏绍安走远，她朝苏平点了点头，也带着嬷嬷往静思斋方向走。
……
苏绍安回到听竹轩，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折子，却迟迟没有翻开。
“长风。”
“属下在！”长风立刻上前。
“去库房。”苏绍安声音平缓，“找两匹上好的雪缎，再挑几匹颜色素净的杭绸。还有，把那件白狐皮的斗篷拿出来。”
长风愣了一下，“公子，那白狐皮斗篷是安王妃上次送来的贺礼，极为珍贵……”
“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苏绍安抬眼，目光如刀。
“是！”长风赶紧领命。
“等等。”苏绍安又叫住他。
“公子还有何吩咐？”
“让针线房的人去一趟静思斋，量一量尺寸。”苏绍安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折子，“就说……是府里给抄书使统一置办的冬衣。”
统一置办？长风嘴角抽了抽。谁家抄书使穿白狐皮斗篷啊！
但他不敢反驳，大声应道，“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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