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大公子绕了一大圈

“这笔购置冬炭的账，是昨日入的？”苏绍安问。

“是，昨日刚结清的尾款。”苏平赶紧回答。

“既然结清了，为何没有盖你的私印？”苏绍安将账册转了个方向，推到苏平跟前。

苏平凑上前一看，那是最新的一笔进出，底下确实空着，没盖他的名印。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忘了盖印，不是查出了贪墨。

“老奴糊涂！”苏平连忙告罪，“这笔账是昨晚刚做好的，老奴那方旧印前两日磕坏了一个角，新印今日才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盖上。老奴这就回去拿印！”

“去吧。”苏绍安端起茶盏，总算安心地喝了一口。

账册，他是一页都不想看了。

苏平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不多时，苏平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锦盒。

他走到书案前，打开锦盒，拿出那方名印。又从袖子里摸出印泥盒。

蘸泥，按压。动作熟练地在账册的空白处盖了下去。提石。

一个鲜红的名印，印在了账册上。

苏平盖完印，将印石擦拭干净，放回锦盒，正准备退下。

“等等。”苏绍安放下茶盏。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印记上。缪篆为底，方正平直。转折处却透着魏碑的方折。起笔藏锋，收笔冲刀。端庄，却不失风骨。

这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

苏绍安看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这印的字体有些意思。既不是纯粹的汉篆，也不是单调的魏碑。平叔从哪位大家那里求来的？”

苏平一听大公子问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公子精通金石书画，能得他一句‘有些意思’，那这方印绝对是上品。

“回公子，这可不是哪位大家的手笔。”苏平笑得合不拢嘴，“这是静思斋那位秦姑娘刻的。”

“秦姑娘？”苏绍安故作惊讶，“她一个抄书使，还会这等手艺？”

长风又打了一个哈欠，真是没眼听。

“公子有所不知。”苏平不知道，滔滔不绝起来，“老奴起初也只是看她写的魏碑有骨力，便想着求印。谁知秦姑娘天赋异禀，心思巧得很。”

苏平指着账册上的印记，“她自创的刀法，缪篆为底，揉了魏碑的刀法。老奴在京城也算见过世面，这等巧妙的融合，还是头一回见！”

苏绍安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她坐在石桌前，手握刻刀，专注雕琢的模样。

右手刚痊愈，便能刻出这般力道的字。她这半个月，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苦。

“平叔倒是对她评价颇高。”苏绍安语气平淡。

“那是自然。秦姑娘这手艺，若是放在外头的书局，绝对是抢手的师傅。”苏平夸得真心实意。

苏绍安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方印记上。

“说得这般玄乎。”他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苏平手里的锦盒上，“把印石拿来，我瞧瞧。”

站在后头的长风，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口水呛在嗓子眼里。

公子啊公子，您折腾了这一个多时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为了这句话吗！

咳咳！

长风用手做挡，咳了两声，权当在清嗓子。

苏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只当是大公子见猎心喜，对这方印产生了兴趣。

他连忙双手捧着锦盒，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去。

“公子请看。这不仅刻工好，这块鸡血寿山也是老奴珍藏多年的好料子。”苏平还不忘自夸一句。

苏绍安伸手接过锦盒。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方红色的寿山石。触手温润，带着一丝凉意。

他将印石翻转，看向底部。四个反向的字，切口平滑，力道极深。边缘的圆润弧度，恰到好处地收敛了魏碑的锋芒。

“刀法确实稳很稳，是个有天赋的。”苏绍安低声自语。

“公子说什么？”苏平没听清。

“没什么。”苏绍安将印石放回锦盒，盖上盖子。“这印不错。平叔眼光极好。”

“谢公子夸奖！”苏平满心欢喜。

“账目我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你下去吧。”苏绍安摆摆手。

“是，老奴告退。”苏平抱着账册，如释重负地退出了书房。

……

静思斋。

秦素玉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没点灯，昏沉沉的。

她撑着床榻坐起身，右手腕处传来一阵微微酸痛。她本想躺一会儿养养神，谁知竟睡过去了。

门外传来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姑娘醒了？”王嬷嬷端着一盆热水挑帘进来，见秦素玉坐在床沿，连忙将铜盆搁在木架上，转身去点桌上的油灯。

黄豆大的烛火跳跃了一下，昏黄的光晕在屋内散开。

“什么时辰了？”秦素玉嗓音有些干哑。

“刚过酉时。”王嬷嬷将布巾浸入热水中，拧干了递过去，“姑娘这一觉睡得沉，老奴便没打扰您。”

秦素玉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完全清醒。她擦了擦脸，又将帕子捂在右手虎口处，轻轻揉按着。

洗完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里放着一个青缎面的荷包，鼓囊囊的，是苏平临走前执意留下的润笔费。

秦素玉伸手，将荷包拿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

她解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当啷。

几声清脆的闷响。五个白花花的银锭子，整整齐齐地滚落在桌面。

五两雪花银。

王嬷嬷端着铜盆的手一顿，眼睛都瞪圆了，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银子。

五两银子！她在太师府做粗使婆子，一个月也才四百文钱。这五两银子，抵得上她一年的工钱了！

秦素玉静静地看着这些银锭。

在江南老家时，父亲虽是个小小县吏，但家里也算吃穿不愁。可自从父母双亡，她被送到京城承安侯府，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在侯府，她名义上是表小姐，实则连个大丫鬟都不如。严姨娘自己都得看大夫人的脸色过活，哪里有闲钱贴补她。她平日里用的笔墨纸砚，都是表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她没有月钱，没有首饰，连出门穿的兜蓬，都是旧的。

这五两银子，是她在这偌大的京城里，第一次靠自己的一双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秦素玉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直咽唾沫的王嬷嬷。

她伸手，从那五个银锭中拨出一个，推到桌子边缘。

“嬷嬷。”

王嬷嬷回过神，连忙放下铜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上前，“姑娘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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