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正得发蠢

也没什么不好的，陈姨各项指标都正常，再等几天就要出院了。

车上，叶良彦左胳膊搭在车窗沿上，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暗分明，像极了电影里沉思的男主角。

安安扣着手指。

“医生说，医保能报销七八十……陈姨是院长，估计得报销八九十。”

叶良彦没吱声。

安安继续说：“她退休工资也不低吧……报销完，也就花万把块钱。”

叶良彦还没吱声。

安安泄气了，这会儿提钱确实不太合适。

车厢里安静得像一池死水，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时细碎的沙沙声。

一直开到地下车库，叶良彦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垂着脑袋，整个人像赔光了全部家当的赌徒。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声音很轻。

安安的手搭在车门拉手上，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平了：“别管陈姨当初对你是什么心思……结果是你得到了心境上的归属，还有情感完整……我一直没说，因为我不需要你夹在中间。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模样，满肚子准备好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后面还有一大段，关于他应该把谁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关于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关于他不需要对谁负责……

都咽下去了。

过犹不及。

安安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表情平静，心里是完成一件大事之后的轻松。

时间像被冻住了，叶良彦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不知道看了多久。

开过来的车灯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才从那种凝滞的状态里慢慢回神。

手抖着掏出电话。

“妞子姐，我想问之前安安的事……你现在方便吗？”

对面顿了一瞬：“方便啊。什么事，你问。”

他张了张嘴。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指节攥着手机边缘攥得几乎要嵌进去。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突然转学去艺术高中，问她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知道的。

她成绩优异却突然转学去艺术高中的时候，他人在哪？他在干嘛？物理大赛，一场接一场的物理大赛。

奖杯捧回来摆在柜子里，光鲜亮丽。

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他心里一直知道的，安安不喜欢陈姨，有陈姨的聚会她从不参加。

刚回国那次，聚会上，陈姨先给安安打招呼，安安斜睨她一眼，提着包就走，闹得很难看。

所有人都在指责安安。

陈姨当时笑着圆场，“交情浅，跟我也不亲，正常”。

每一次，每一次想起那些细节，都像一根藤条抽在心口上，细密地疼得人直不起腰来。

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毫无察觉。

他是帮凶。

安安应该恨他。

安安回家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等到十点半叶良彦还没回来，她心里开始拿不准了。

该不会他们开小会在背后蛐蛐她吧？

还是走了？找金澜去了？

越想越坐不住，心里长草似的，想知道人有没有在车里。

打电话？不知道说啥。索性披上外套偷偷下了楼，猫着腰绕到自家停车位的柱子后面，蹲下来，探出半个脑袋。

只一眼，她瞳孔猛地缩紧。

他……

脑袋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干啥呢？

还挺规律的，一下一下。

想到一种可能，安安脸上倏地爆红。

来往那么多人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车库里。

呸，不要脸！

多大个心，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干坏事呢？

也不怕别人看见。

他不要脸可别连累她。

掏出电话，气的手指都在抖。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打下几个字：“怎么还没回来呢？”

探头再看一眼，他缓缓坐直身子，抹了把脸，看了眼手机。

安安猛地缩回去，死死捂住嘴巴，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柱子上。

他……

在哭。

这一眼覆盖了她记忆中，所有关于他的画面。

挺拔沉着，永远不慌不忙的叶良彦，肩膀抖动着，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整个人蜷在驾驶座里……

在哭。

偷偷地哭……

安安怀疑自己看错了，却没勇气再看第二眼。

掌心贴在胸口，那里涨涨堵堵的。

应该高兴的，不是吗？她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证明不是她难搞，事多。

现在算什么？

她现在蹲在柱子后面，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自己做错了。

很快屏幕亮起，消息跳进来：“我在等同事电话。小乖先睡，我带钥匙了。”

安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烦躁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没想那么多。

原主忍了十年，把自己缩得小小的，那是原主的事。

她被迫穿到这个身体里，不是为了替谁忍气吞声的。

这口气，原主咽得下去，她咽不下去。

她一屁股债，还能没一句废话地掏钱救命，她良心正得发邪，正得发蠢。

陈姨能做，她就不能说了？

就这么简单。

可她现在蹲在柱子后面，想到叶良彦嘴唇上的泛白牙印，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对了。

拖着脚步走进电梯，靠在轿厢上，一阵茫然涌上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穿书者，她什么都知道，她站在上帝视角看这些人的命运走向。

她太傲慢了。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只觉得痛快，丝毫没想过对别人的冲击。

她嘴上说“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实际上已经让他为难了。

她不后悔说。

她后悔选择最极端的核爆方式。

没想考虑过会伤及无辜。

伤害这个世上，真心对安安，唯一会给安安兜底的人。

几个小时前她还觉得自己英勇无畏……

她说的是实话，没有添油加醋，她有什么错。

凭什么陈姨可以心安理得享受叶良彦的照顾，别人还要把指责都落在她身上。

叶良彦应该知道真相，他有权知道。

无数个念头交替拉扯着她。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很久，门被打开，叶良彦回来了。

安安没动，闭着眼装睡，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

过了几秒，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

她松了口气，睁开眼，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弱的月光。

客厅那边传来冰箱门拉开的声音，又关上。

然后是浴室的水声，哗哗的，持续了很久。

水停了，冰箱门又响了。

这次是下面的冷冻抽屉，滑轨摩擦出轻微的嘎吱声。

在敷眼睛吗？

客厅灯灭了。

门被轻轻打开。

床垫微微下陷，身后是被褥摩擦的窸窣声。

下一秒，她被轻轻揽进一个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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