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改人不改史

万民书进京的那天晚上，九州出了一件怪事。

雁回城的慈幼院里，周先生正在油灯底下给孩子们批字。

他屡试不中，教了十几年的书，封禅之前，他带着一千多个孩子烧过一回香，那一回，天上下来了一个光着脚的年轻人，一口气吹散了十万兽潮。

这件事，他跟孩子们讲了不下一百遍。

可是今天傍晚，他在书院送来的那卷《望乡关辨诬》上，读到了最后那四个字，读者信之，然后他居然就信了。

不是被谁说服的，而是脑子里自己就"记得"了，望乡关的守将开了关，三万戍卒一夜之间成了白骨，这件事他好像从小就知道，就像他知道一加一是二一样。

"今天咱们不批字了。"周先生把那卷《辨诬》摊在了桌子上，"先生给你们念一篇文章。"

孩子们乖乖的坐好了，周先生一句一句的念，念到"今有妖人，假鬼神之说，欲为罪魁张目"的时候，底下忽然有个小丫头站了起来。

就是那个当年提议去城隍庙找香的小丫头，如今已经九岁了。

"先生，你念错了。"

"哪里错了？"

"那个老将军是好人，石门城的人都说了，他一个人挡了三万兵。"小丫头眨巴着眼睛，"先生你以前说过的，那位狱主的牢里，没有坏人。"

"胡说！"周先生下意识的一拍桌子，随即自己也愣住了，脸上更是露出了茫然之色。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好像是说过，可是脑子里另外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个老将军是罪人，确确实实的罪人。

两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他一阵一阵的头疼。

"先生你怎么了？"孩子们围了上来。

周先生捂着脑袋，张了半天嘴，最后只挤出来了一句话："先生，先生也不知道了。"

同样的事，这一夜在九州到处都在发生！

梁州剑宗的山门里，十三岁的阿七读完了师兄从山下带回来的《辨诬》，跑去找燕青衫，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宗主，那个老将军，是不是真的开过关？"

燕青衫的心中顿时一沉。

阿七是剑宗最死心眼的一个孩子，当初青冥宗的人踩着他骂剑魔的种，他都不肯松手里那半截香，现在居然连他都开始犯嘀咕了。

"你亲眼见过的事，和书上写的事，你信哪个？"燕青衫问他。

"我没亲眼见过。"阿七老老实实的说道，"可是书上写得好真，我读完了，就觉得它是真的。"

燕青衫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京的政事堂里，情况更是糟糕！

沈直连夜召集了在京的百官，当众展开了石门城的三卷万民书，八万三千多个手印，红的黑的，铺满了半个大堂。

可是堂下站着的百官，十个里头有九个是读书人出身，《辨诬》刻了几十万份，他们没有一个没读过。

"刁民！一群刁民！"

"八万个手印能说明什么？八万个刁民罢了！"

"沈大人，您这是要替罪人张目，跟颜圣人作对么？"

满堂的哄笑声里，韩守义跪在大堂的正中间，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手指头抠进了青砖缝里。

他想不通，他是真的想不通！

那一天在石门城，他们亲眼看见了，三万个亡魂从地底下站起来，一个个的喊"将军没开关"。

可是这些读书人，连看都没看见过，凭什么就能笑得这么理直气壮？

只有沈直没有笑。

这个老头子坐在上首，一句话都没说，他把那篇《辨诬》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奇怪的是，他读完了，却一点都不信。

毕竟他这四十年在御史台查账，养成了一个毛病，凡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东西，他头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它的漏洞。

"诸位都读过这篇文章？"沈直把文章往桌子上一拍。

满堂的人齐声应道："读过！"

"那诸位谁去过望乡关？"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谁见过那三万戍卒？谁见过开关的那个人？谁见过老将军手里那根枪杆？"沈直一连问了三句，"一个都没有？"

"可是你们一个个的，比石门城那八万个亲眼看见的人，还要笃定。"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除了那篇文章，什么凭据都拿不出来。

无赦天里，塔顶上的谢无咎听着塔外传进来的这些动静，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改人。"无面靠在栏杆上，声音也没了平时的油滑，"春秋笔改史改不动那张榜，他就改看书的人。读过的人，心里那本账就让他给改了，怎么劝都劝不回来。"

"那怎么办？"殷烈一拳砸在了墙上，"总不能把九州读过书的人都揍一顿吧！"

"揍不回来。"无面摇了摇头，"除非那支笔断了。"

"那就去把它掰断！朕亲自去！"

"没有香。"谢无咎说道，"就算有香，他人在青州书院里，笔在他手里，他一天不拿出来写，咱们就一天碰不到那支笔。"

塔里没人说话了，这是他们出狱以来，头一回碰上一件拳头砸不开的事！

"憋屈！"帝鸾一翅膀拍在了栏杆上，"孤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一篇文章给难住！"

"贫僧也是。"不空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当年就该多骂几个读书人。"

过了半天，一直没吭声的老卒，慢吞吞的开了口。

"他能改读书的人，可是石门城那八万个，大多数不识字。"

众人一愣。

"雁回城的那些孩子，也没读过几本书。"老卒低头擦着枪杆，"老夫当年守关，手底下的兵，也没几个识字的。"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眉头慢慢的松开了。

"不识字的人，春秋笔改不了。"他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冲着台阶那边喊了一嗓子，"陈渡，明天再跑一趟天京，去政事堂找那个姓沈的老头，告诉他，审这桩案子，别找读书人。"

"那找谁？"陈渡一愣。

"找那些不识字，却亲眼看见过的人。"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658/5492164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