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万民书

石门城的万民书，是在封禅之后的第十天出发的。

一共三卷，每卷长三丈，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印，大人的，孩子的，老人的，红的是朱砂，黑的是锅底灰，还有好多是拿手指头蘸着自己的血按上去的。

八万三千多个手印，一个都不少！

"老将军守了咱们一回，咱们也得替他说一句话！"

韩守义把三卷万民书用油布包了三层，背在自己的背上，身后跟着三百多个石门城的青壮，一路往天京走。

从梁州到天京，要走二十多天。

这一路上，他们走得一点都不太平！

过了梁州地界，路边的茶棚里就有人在念那篇《望乡关辨诬》；进了中州，有几座县城的城门口直接贴出了告示，"石门刁民聚众诬告圣人，沿途州县不得接济"。

可是越往前走，跟上来的人就越多！

荥城的人来了，一百多个，领头的是那个抱着孙子的老婆婆，她说当年殷家天子的事，荥城骂了一万年骂错了，这一回，不能再错一次。

徐州矿上的人来了，栓子骑在他爹的脖子上，那个小铁人坐在栓子的肩膀上。

等到了柳河镇的时候，队伍已经从三百多人变成了两千多人！

然后，他们就被拦住了！

柳河镇的镇口，横着一排桌子，桌子后面站着上百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一个个义愤填膺，最前面还坐着五个白胡子的老者，都是稷下书院派来的大儒。

为首的一个姓荀，叫荀不疑，真人境后期的实力，在中州的读书人里更是一呼百应的人物，据说就连颜圣人都夸过他的文章。

"站住！"

荀不疑一拍桌子，声音传出去半里地。

"石门城的人听着，你们背上背的那个东西，叫做万民书，可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按手印要替谁喊冤？"

"一个开关献城、害死三万戍卒的罪人！颜圣人的《辨诬》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些愚民，受了南楚巫师的蛊惑，竟然还要进京去诬告圣人？"

"把万民书交出来，当众烧了，老夫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身后那上百个读书人跟着喊了起来，"烧了它！""刁民！""毁圣人清誉者，人人得而诛之！"

韩守义的脸涨得通红，往前走了一步："那一仗，我们石门城八万人是亲眼看见的！你们看见什么了？你们就看见了一篇文章！"

"放肆！"

荀不疑身边的一个大儒抬手一挥，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韩守义只有真人境初期，当场被扇出去了七八步，背上的油布包更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抢过来！"

十几个年轻的读书人一拥而上，伸手就去撕那三卷万民书。

"别碰！"

队伍里冲出来了一个瘦得跟豆芽菜一样的小丫头，张开两只胳膊挡在韩守义的前面，她的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也冲了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路边割来的艾草。

是柳河镇的那对兄妹！

封禅那天，他们就在天京城南的巷子里，跟着韩守义他们一起点过草棍。

"你们不许碰！"小丫头的声音都劈了，"这上头有我们镇子的手印！"

"滚开！"一个读书人一把推开了她，脸上满是鄙夷之色。

小丫头摔在了地上，男孩扶起妹妹，蹲下身，把手里的那把艾草，拿火石点着了。

"又是烧香这一套！"荀不疑冷笑了一声，"装神弄鬼！老夫今天倒要看看，那所谓的狱主，敢不敢为了一群刁民，跟天下的读书人作对！"

他的话音还没落，镇口的官道上，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只见一匹瘦马驮着一个人，那人背上背着一把刀。

那人连马都没下，一直走到了那排桌子的跟前，才勒住了缰绳。

"乙一，霍临川。"

他把背上的镇北刀解了下来，可是没有拔刀，连刀带鞘的握在了手里。

那上百个读书人一下子安静了，好几个人的脸都白了，心中更是一阵发虚。

北境战神的名头，九州谁没有听说过？赫连城一刀劈开郑家老祖的法相，封禅那天一刀劈开了天京城的血光幕，这样的人物，就是他们书院的山长来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霍将军！"荀不疑的脸色也变了变，可是他到底是成了名的人物，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将军是北境的英雄，何必为了一个罪人，跟天下的读书人过不去？"

"我不跟读书人过不去。"霍临川看了看那些年轻的书生，又看了看坐着的五个白胡子老头，"他们读了一篇文章，信了，这不怪他们。"

"可是你们五个，是来干什么的，自己心里清楚！"

荀不疑的心中又惊又怒，他堂堂稷下大儒，当着上百个后生的面被人这么说，往后还怎么见人？他恼羞成怒，厉声喝道："一起上！他手里只有一块三钧的牌子！"

五位大儒同时出手，五道浩然气汇成了一道白色的光柱，朝着霍临川当头压了下来。

霍临川坐在马上，连人带刀鞘的往前一递。

"啪！"

刀鞘结结实实的拍在了荀不疑的脸上，把他从桌子后面拍飞了出去，一连撞翻了七八张桌子。

"啪！啪！啪！啪！"

剩下的四位大儒连霍临川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楚，就一个接一个的被刀鞘拍在了脸上，五个人在镇口滚成了一团！

"这，这就完了？"

"五位先生一起出手，连人家的刀都没逼出鞘来？"

"可怕！那可是荀先生啊，真人后期的大儒！"

那上百个年轻的读书人呆若木鸡，有几个手里的《辨诬》都掉在了地上。

论实力，霍临川如今早就不是一年前那个被郑伯雍一掌压进地里半尺的将军了，跟一群牢里的老怪物天天过招，他这把刀，现在连鞘都不用拔。

"回去吧！"霍临川把刀重新背好，"告诉颜不器，石门城的人，我送进京。"

那些年轻的读书人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小丫头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把那个被撕开了口子的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了韩守义的手里。

"韩伯伯，我也想按一个手印。"

韩守义愣了一下，把万民书展开了一角。

小丫头伸出手指头，在自己被蹭破了皮的膝盖上抹了一下，认认真真的，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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