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先接一单

赦榜亮起来的那一刻，宇文玄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凝固了！

这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算好了一切，城里的一百四十万人此刻全都沉浸在领粮的欢喜里，就连街边的乞丐今天都分到了一碗肉粥，这种时候，谁会烧香？

可是香，偏偏就是从天京城里烧起来的！

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墙角，面前的砖缝里插着小半截线香，那是她从老家一路揣到京城的，一直都没有舍得用。

她的额头上青了一大块，嘴角还带着血，那是半个时辰之前，被礼部衙门口的差役拿水火棍打的。

"俺不要粮了，十石粮俺也不要了。"老妇人对着那一缕青烟，一下一下的磕着头，"俺就想要俺的孙子。"

"三天了，他们把小满领走三天了，说是选去给皇上捧鼎，是天大的福分，可是他才六岁，夜里离了俺，是要哭的。"

封禅台的上空，一个年轻人的虚影，缓缓的浮现了出来。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一身旧青衫，光着脚，就那么随随便便的站在了九口大鼎的正上方。

没有威压，也没有异象，可是满天的星河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的暗了三分，九口大鼎上的金光更是像被掐了灯芯一样，缩回去了一大截！

"狱，狱主令！"

中间的席位上，不知道是谁颤抖着喊了一声，上百把紫檀交椅"哗啦啦"的倒了一片。

一年之前，就是这道影子在承天殿里立下了三条规矩，三国之主齐齐下跪，这一幕，九州有谁敢忘？

宇文玄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步都没有退！

来的只是一道影子，不是真身，他的大事，还没有输！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看他，他的手里托着一块刚刚成形的刑牌，低头看了一眼。

【刑牌】雇主：冀州秦氏。所在：天京城南。所求：找孙子。分量：三钧。时限：一炷香。

"三钧的牌子，是乙字号的。"

他的目光越过了整座广场，落在了台下那个背着手的老道士身上。

"我那里还空着最后一间牢。太微。"

"在。"

太微天尊应了一声，这一个字，他应得又快又响，就像是私塾里被先生点了名的蒙童。

"八千年前，我让你回去，别往下走。"

"是。"

"那时候你太小了。"

"那现在呢？"太微仰着头问道。

"现在老了。"年轻人看着他那一把花白的胡子，"还想往下走么？"

太微天尊咧开嘴笑了，他这一笑，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

"想了八千年了。"

"签几年？"

"八千年。等了多久，就签多久。"

"接牌。"

那块刑牌轻飘飘的落了下来，太微伸出双手接住，他悬在头顶上的那盏旧灯晃了晃，灯火"噗"的一下，蹿起了三尺多高。

年轻人的目光在那盏灯的底座上停了一下。

"底下刻的什么？"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胡乱刻的。"太微的老脸难得的一红，一把将灯揣进了袖子里。

观礼席上，玄都观的大长老清玄真君张着嘴，整个人都傻了。

他跟了师父两千年，给那盏灯擦了两千年的灰，底座上刻的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不敢往下走，只敢添灯油。

九州的天上，银榜的最后一个名字，亮了起来。

乙九，太微，刑期八千年！

整座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无相法王手里的茶盏歪了，滚烫的茶水浇在了袈裟上都没有察觉，熊婳霍然从云榻上站了起来，稷下的山长公孙彦更是一屁股坐空，摔在了地上。

那可是太微天尊！论实力，他是当世公认的天尊第一人，论地位，玄都观是三大圣地之首！

这样的人物，居然当着天下人的面，欢天喜地的去给人家当了囚徒，一签还是八千年？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九间牢，这是最后一间！

人家把这个位子，给他留了整整一年！

"陛下。"

太微转过了身，朝着高台上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封禅怕是要推迟一会儿了，贫道先接一单。"

他说完也不等宇文玄回话，抬脚就朝着封禅台走了上去。

他随手拨开了上前阻拦的两个礼官，径直走到了刻着"中州"两个字的那口大鼎前面，鼎的后面有一扇半人高的小铜门，门缝里黑洞洞的。

"捧鼎的童子，可是都在这里头？贫道要领一个叫小满的孩子出来，六岁，冀州人。"

"太微道友。"

一只枯瘦的手，按在了那扇铜门上。

颜不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鼎的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九百童子各司其位，这是大礼的规制，少一个，这礼便不成了。道友也是修行了八千年的人，何必为了一个凡人家的孩子，坏了九州的大事？"

"颜先生。"太微把那块刑牌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贫道现在是乙九，手里有牌，头上有香。条凳上那几位不能动手，贫道可是能的。"

"先生要不要试试！"

两位天尊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封禅台上的九层石阶，从上到下齐齐的裂开了一道缝！

颜不器袖口里的那支笔滑到了手中，笔尖一点，一个墨色的"止"字迎面印了过来。

太微不闪不避，袖子里的那盏旧灯自己飞了出来，豆大的灯火往前一撞。

"嘭！"

一声闷响，"止"字应声而碎，颜不器的身子一晃，往后退了半步，握笔的那只手微微的发颤，笔杆上那道头发丝细的裂缝，居然又长了一分！

满场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位天尊，在一招之内就被逼退了？

宇文玄的眼中杀机暴涨，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可是半空中的那个年轻人，恰好在这个时候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宇文玄的那只手，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罢了。"颜不器收起了笔，侧身让到了一边，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九百个童子，少一个，倒也无妨。"

铜门开了！

太微弯下腰，从里面抱出来了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孩子的脸色白得吓人，两只手死死的揪着他的胡子不肯松开。

老道士就这么抱着孩子走下了高台，穿过了整座广场，把他交到了那个被禁军拦在外面的老妇人的手里。

"小满！俺的小满！"

秦氏搂着孙子，对着太微，也对着天上的那道影子，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阿婆。"孩子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声音小得像猫叫，"那个大锅的肚子里是空的，有好多好多人在里头哭。"

太微往回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有说，慢悠悠的走到了广场边上的那排矮条凳前面，在最末尾的地方，挨着聂远山坐了下来。

"好了。"他把那盏旧灯搁在了膝盖上，"陛下可以开礼了，贫道就坐在这儿看。"

高台上，宇文玄的脸色阴晴不定的变了好几回，最后却笑了。

"好，开礼！"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

"传旨，全城禁香。挨家挨户的搜，一根香都不许给朕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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