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收
禁香的旨意一下,天京城里顿时鸡飞狗跳。
三万禁军分成了上千队,挨着街巷一家一家的砸门,香铺贴了封条,寺庙道观的香炉里直接泼了水,就连老百姓家里供祖宗的那几根线香,都被翻出来扔进了沟里!
"官爷,这是给俺娘上坟用的!"
"少废话!陛下有旨,今日封禅,除了台上的那一炷天香,全城不许见半点烟火,违者以大不敬论处!"
百姓们虽然心疼,可毕竟有那三石粮食和三年的赋税摆在那里,也就没有人多说什么了。
不就是一天不烧香么,又不是活不下去了,烧它做什么?
封禅台上,礼官正要唱第三遍礼,宇文玄却抬起手,止住了他。
这位大晟的天子抬起头,看向了九口大鼎上方那道还没有散去的虚影,然后做了一件让满场宾客都瞪大了眼睛的事。
他拱起了手,微微的弯了一下腰!
"狱主当面,朕有一事相求!"
广场上"嗡"的一声,中间席位上的世家宗门,一个个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相信之色。
要知道,那可是大晟的天子,当世的天尊,论实力,整个九州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不超过一只手!
一年之前他跪过一回,那是被人压着跪的,可是今天,头顶上的那道影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主动把腰弯了下去?
"朕膝下唯有此一子,自幼顽劣,不堪大用。"宇文玄指了指身边的宇文昭,语气诚恳得很,"听闻贵处规矩森严,最能磨人的性子。乙字号既然已经满了,朕愿将此子送入贵处,做个洒扫的杂役,看门的狱卒,都可以。"
"父皇?!"
宇文昭整个人都懵了,心中更是又惊又怒。
让他这个堂堂的太子,去给那帮囚徒扫地看门?
可是当他对上父皇的那双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而且,他居然从里面看出了一丝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急切!
宇文昭的后背没来由的一凉,他咬了咬牙,一撩袍子,当着九州所有人的面,朝着天上跪了下去。
"大晟太子宇文昭,愿自签刑期一百年,入无赦天听用!"
云榻上,熊婳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别人看的是热闹,她看的却是门道,她和宇文玄打了三百年的交道,这个人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一个天子,当着天下人的面,求着把自己唯一的儿子往牢里塞,这到底是在图什么,还是说,他在怕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半空中的那道虚影上。
那个光着脚的年轻人低下头,看了看跪在台上的太子,挠了挠头。
"我那儿就是一座牢,又黑又潮,一天到晚吵得人睡不着觉,不是什么好地方。殿下金枝玉叶,住不惯的。"
"孤住得惯!"宇文昭大声喊道。
"不收!"
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就像是街边卖菜的在回绝一个还价的。
宇文昭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为什么?那只狐妖你都收了,一个打犁头的匠户你也收了,孤乃是大晟的储君,真君境的修为,哪一点比不上他们?"
"牢满了!"
"那狱卒呢?父皇说了,做狱卒也行!"
"狱卒的位子,也有人了。"年轻人想了想,认真的说道,"梁州有个打鱼的小子,还欠着我一条命,那个位子,我得给他留着!"
满场哗然!
大晟的太子,居然还比不上一个打鱼的?
"你,你这是在羞辱孤!"
"上个月,你烧过三炷香。"年轻人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头一炷,你求的是进狱库,把那柄天子剑拿到手。第二炷,你求的是学了本事回来,压你父皇一头。第三炷,你求的是把那只狐狸挤出去,位子给你。"
"三炷香,没有一炷是想救人的!"
"带着算计来的,我不收,跟你是谁的儿子没有关系!"
广场上,一下子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宇文昭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父皇的脸,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压你父皇一头!
这句话当着天下人的面被抖了出来,他这个太子,往后还怎么做?
宇文玄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垂在袖子里的手,慢慢的握紧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人知道,方才那一弯腰,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真心实意的在求人!
"好,好一个不收!"
宇文昭猛的从地上蹿了起来,他不敢冲着天上发火,一双通红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在了广场边上那一对还没走远的祖孙身上。
"都是这个老虔婆!扰乱大典,惊了圣驾,来人,把这两个刁民给孤就地杖毙!"
他等不及禁军动手,自己抬手就是一掌,真君境的灯火化作了一只金色的龙爪,朝着秦氏和她怀里的孩子当头抓下。
秦氏吓得闭上了眼睛,死死的把孙子护在了身子底下!
"殿下,贫道这炷香,可还没有烧完呢。"
一个乐呵呵的声音响了起来,条凳的最末尾,只见太微连屁股都没有抬,只是把搁在膝盖上的拂尘,轻轻的往外一甩。
"嘭!"
那只金色的龙爪当场炸成了碎光,宇文昭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山迎面撞上,倒飞出去了上百丈,一头扎进了封禅台的石阶里,只剩下两条腿露在外面乱蹬。
论实力,一位天尊打一个真君初期,那跟大人拍苍蝇也没有什么分别!
"陛下莫怪。"太微冲着高台上拱了拱手,"贫道头一回接单,手上没个轻重!"
宇文玄的眼角狠狠的跳了两下!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太子从石阶里拔了出来。
满场的宾客面面相觑,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儿子被人当众打成了这样,这位陛下居然还忍得住?
他到底在等什么?
【刑牌已结】雇主:冀州秦氏。叩首者二人,上评。接牌者:乙九·太微。减刑三十年。
"七千九百七十年。"太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行,还行。"
半空中的那道虚影,开始变淡了。
没有新的香,狱主令也留不住!
宇文玄一直盯着那道影子,直到它彻底的消失,才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日晷。
离午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
而此时的无赦天里,阿黎正坐在塔顶的台阶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啪嗒"一声,那只布老虎从她的膝盖上滑了下去,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谢无咎回过了头。
"困。"阿黎揉了揉眼睛,把布老虎捡了起来,"他们把好多小孩放进锅里去了,九百个。我这里,有一点疼。"
她拿小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谢无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甲字八号的那张空白的脸上。
"无面。宇文家的太祖,当年到底跟人签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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