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奉天者
甲字八号里,那张空白的脸僵了一下。
"狱主说笑了。"无面干笑了两声,"您老人家都不知道的事,我一个偷东西的,上哪儿知道去?"
"你冒充过他,坐了三个月的龙椅。"
"那是吹牛!"
"你吹牛的时候,耳朵不动。"
无面不吭声了。
塔底的殷烈却瞪大了眼睛,像是头一天认识塔顶上的那个人。
"等会儿,谢无咎,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多了。"谢无咎靠在栏杆上,语气平常得很,"我就是个看门的,这一万年,我只管把门关好。门外头谁跟谁签了什么东西,没有人来告诉过我。"
"再往前的事,我自己也忘了一大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打瞌睡的阿黎。
"那你就不会逼他说?"殷烈急得直拽锁链,"加他一万年的刑期,看他开不开口!"
"拿刑期逼出来的话,我不要。"谢无咎摇了摇头,"无面,说不说,你自己定。"
无面坐在牢房的角落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不肯说,是说不得。"
"那东西是有主的字,写的时候按过印的。我当年是顶着宇文家太祖的那张脸看的,如今要一个字不差的念出来,就得把那张脸再变回来。"
"那张脸上有印,我一变,北边的那位就看见我了。"
他抬起头,那张空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却有些发干。
"各位都有冤,都等着出去翻案。我没有,我是真偷,真骗,真该关。我八万年的刑期,什么都不图,就图一个活着。"
"怂货!"殷烈啐了一口。
无面也不恼,笑嘻嘻的受了。
隔壁的牢房里,老卒抱着枪杆,慢吞吞的开了口。
"上一回,你替老夫说了那个名字,老夫还欠着你。"
"那不一样,老爷子。"无面摆了摆手,"那回说的是别人,这回要的是我自己的命。"
老卒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从甲字九号里传了出来。
青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出了一根藤蔓,从无面的床板底下卷出来了一本又厚又旧的书,正隔着栏杆翻得起劲。
"无面哥哥,你拿来垫床脚的这本书,上面有好多字呀!"
无面一愣,随即想了起来。
那还是一年多以前,他去兖州清河县顶替那个姓赵的县令,县衙的案桌上摆着一本从老秀才家里抄出来的"禁书",说是罪证。
他当时瞧着那书的厚薄正合适,回来的时候就顺手揣上了,这一年多,一直垫在那条短了一截的床腿底下。
"一本破律书而已。"无面随口说道,"那个县令不识货,前朝的古本,硬说成是禁书。"
"《晟律》,卷三,人元条。"青蘅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以人炼丹者,斩。"
"后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呢,奉天者,不在此列。"
她抬起头,一脸的好奇。
"奉天者是什么呀?为什么他们就可以不在此列?"
塔里的人都看向了那本书。
怪不得八千年来世家炼丹炼得明目张胆,从来没有人因为这一条律掉过脑袋,原来根子,在这一行小字上!
"外头通行的本子上,这一行是没有的。"帝鸾皱着眉头说道,"谁加的?"
没有人回答。
甲字八号里,无面盯着青蘅手里的那本书,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我加的。"
他的声音很轻。
"那三个月,真的那一位去北边面天了,让我替他坐着。有一天礼部把新修的律送上来,要朱批。他走之前留了一张条子,说人元那一条的后头,添上八个字。"
"我就照着抄上去了。"
"我那时候只觉得当皇帝真好玩,写几个字,天下人就都得照着办。"
无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张空白的脸。
"敢情这八千年里,炼丹炉里烧掉的那些人,有我一笔。"
没有人接话。
"小丫头。"无面忽然看向了塔顶,"你刚才说,九百个?"
阿黎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
"行吧。"
无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子,那副油滑的腔调又回到了他的嘴里。
"偷了一辈子别人的名字,临了临了,总得有一笔账是记在我自己名下的。"
他的脸上,五官一点一点的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张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剑眉入鬓,颌下三绺长须,和承天殿里供着的太祖画像,分毫不差!
而这张脸的眉心正中,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金色印记,形状像是一条盘起来的鞭子。
印记亮起来的那一刻,无面的七窍里同时渗出了血。
他没有停,一字一句的,把八千年前在龙椅上看到的那几行字念了出来。
"九州为野,万姓为畜。岁献人元,以代天牧。"
"万年一收,牧长一脉,不在收列。"
"收日献灯百万,许牧长一人脱籍,名不入簿!"
最后一个字落地,整座无赦天猛的一暗!
静海上的那盏大灯剧烈的摇晃了起来,塔外灰蒙蒙的天上,凭空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一股无法形容的可怕气息从缝里探了下来,直直的落向了甲字八号!
断河的剑自己跳出了三寸,帝鸾全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殷烈更是脸色铁青的吼了一声。
"是它!"
论实力,他们九个哪一个不是横压一世的人物?可是在这道可怕的目光底下,人人的心中都生出了一种被屠夫盯上的感觉!
无面顶着那张帝王的脸,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却咧开嘴笑了。
"看见了,这回是真看见我了。"
一只手,按在了甲字八号的栏杆上。
谢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塔顶走了下来,就站在牢门的前面,他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把另一只手往上一挥。
"滚回去!"
天上的那道缝"啪"的一声合上了,那股气息来得快,去得更快,就好像被人当面摔上了门!
静海上的灯,重新稳了下来。
"在我这儿,它看不见你。"谢无咎说道。
无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张帝王的脸从眉心的印记开始,裂成了无数的碎片,一片一片的掉了下来,底下还是那张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脸孔。
太祖的这张脸,他以后再也变不出来了。
"早知道你管,"他喘着粗气,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我八千年前就说了。"
"这不是刑牌,没法给你减刑。"谢无咎转身往塔顶走去,"记你一功。"
"得嘞!"
塔里没有人笑话他,老卒隔着栏杆,把自己床头那块碎砖旁边的半坛子酒,推了过去。
殷烈一拳砸在了墙上。
"牧野,仓箱,脱籍。朕当年修那道墙,防的就是这个!那个姓宇文的要拿一百四十万人,换他一个人上岸!"
"牧长一脉不在收列,可是脱籍的只许一个人。"帝鸾冷冷的说道,"怪不得他要把儿子往咱们这儿塞。"
谢无咎回到了塔顶,在阿黎的身边蹲了下来。
"还有多久?"
"两刻钟。"阿黎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好多好多的灯,都在一口锅的上头了。"
"有人烧香么?"
"没有。香都被他们扔到沟里去啦。"
谢无咎站在狱门的后面,看着门缝。
那里干干净净的,一缕烟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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