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布老虎

那面刻满了名字的石壁，在九州的天上整整悬了一夜。

这一夜，九州不知道有多少户人家翻出了发黄的族谱，又有多少人对着北边的天空，烧了一炷迟了一万年的香。

也就是在这一夜，九州出了一件怪事！

梁州的青石渔村里，陈渡家供桌上的那炷香，烟忽然不往上飘了，而是在香炉的上面打了一个转，聚成了一团。

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光着脚丫，从那团烟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小花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站在供桌上面左右看了看，然后"嘿"的一声跳了下来。

"你，你是谁家的娃娃？"陈渡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露出了见了鬼一样的神色。

小女孩冲着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迈开步子就往门外走。

陈渡揉了揉眼睛，他总觉得这个小丫头眼熟得很，有点像他那个三岁就没了的妹妹。

小女孩走得并不快，可是她每往前迈一步，脚下就换了一个地方。

第二步，她站在了徐州镇海关外的沙滩上，小羽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一抬头，手里的半块饼就掉了。

"阿娘？"小羽喃喃的说道，这个娃娃笑起来的样子，怎么这么像阿娘小的时候？

第三步是荥城，第四步是雁回城，第五步是石门城。

凡是有人烧过赎命香的地方，她全都走了一遍，而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自己最想见的人。

走到中州上空的时候，小女孩的脚步停了一下，朝着底下那座九道城墙的大城，歪了歪脑袋。

承天殿里，宇文玄"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睛里迸出了骇人的精光。

"人道化形？居然是人道化形！"

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九州亿万生灵的心念聚在一起，就是人道，这东西无形无质，从来没有人见过，如今它凝成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形体！

要知道，他苦心准备的那件大事，要的就是九州的人元，而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就是九州所有人元的根！

只要抓住她，还用得着再等四十五天么？

"给朕留下！"

宇文玄再也顾不上别的，一掌拍在了龙椅上，承天殿满天的星河倾泻而出，在天京的上空凝成了一只方圆百里的星光巨手，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抓了下去。

天尊境全力出手，以他的实力，这一抓，就连一座山都能连根拔起来！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大手，眨了眨眼睛，一点都没有要躲的意思。

"宇文玄！"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一般的炸响。

一盏灯罩发黄的旧灯从南边飞了过来，悬在了小女孩的头顶上，只见豆大的一点灯火，居然稳稳的托住了那只百里巨手！

太微天尊踏空而来，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飞，脸上再没有了半点平日里的和气。

"对着一个六岁的娃娃下手，你这个天子，是当到头了！"

"太微，你要拦朕？"宇文玄厉声喝道，巨手之上的星光猛的又涨了三分，那盏旧灯的灯火顿时一暗。

毕竟他是在承天殿里出的手，战力凭空翻了一倍，就算是太微，也只能勉强撑住！

"还有我！"

一道三百丈长的刀光从北边劈了过来，结结实实的斩在了巨手的手腕上，霍临川扛着镇北刀，落在了小女孩的左边。

紧接着，一根乌黑的戒尺，一尊石甲巨人，九条雪白的狐尾，一道青色的剑光，一片巫咒化成的白云，还有一柄卷着风雪的弯刀，从九州的四面八方同时赶到。

慧刑，石敢当，苏木，燕青衫，云中君，呼延烈！

乙字号的七个人，把那个小小的身影团团的围在了中间。

"贫僧不知道这孩子是谁。"慧刑举起了戒尺，沉声的说道，"可她是从香里走出来的，那就是无赦天的客人。施主，伸手！"

七个人同时出手，再加上太微的那盏灯，方圆百里的星光巨手"轰"的一声炸成了漫天的碎光。

宇文玄闷哼一声，跌坐回了龙椅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一个太微，再加上七个囚徒，居然就硬生生的破了他的全力一击？

那座牢，才开了不到一年啊！

小女孩拍了拍手，冲着这八个人甜甜的笑了一下，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她直接站在了无赦天的狱门前面。

没有香，没有刑牌，也没有狱主点头，那两扇关了一万年的青铜大门，居然自己就打开了！

"什么人？"

黑石塔里，殷烈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身上的锁链哗的一响，帝鸾的翅膀张开了一半，断河怀里的剑更是自己颤了起来。

小女孩没有理他们，她蹲在了门槛的前面，把那只蹲了一年多的布老虎抱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找到你啦。"

那只布老虎只有巴掌大，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谢无咎曾经两次想过它是从哪里来的，两次都没能想起来。

"你是谁呀？"青蘅趴在栏杆上，使劲的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有好多好多人的味道。"

"我叫阿黎！"

小女孩抱着布老虎，一蹦一跳的走到了塔顶，对着躺椅上的那个人，像模像样的行了一个礼。

"这间屋子是我的，借给你住了好久好久啦！"

满塔的囚徒，下巴都快要掉在了地上。

谢无咎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这还是一万年来，他头一回站着和人说话。

"你醒了。"

"嗯！他们烧的香太多了，把我吵醒啦。"

"那些香，是你让他们烧的？"

"是你自己答应过的呀。"阿黎歪着脑袋看着他，"你说过，以后他们烧香，你来应。你自己都忘啦？没关系，我替你记着呢。"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塔底的殷烈都不敢喘大气了，才重新开了口。

"正好，乙字号还缺一个。签几年？"

"签到没有人需要烧香的那一天！"

九州的天上，银榜的第八个名字亮了起来。

乙八，阿黎，刑期那一栏的后面，是空的！

阿黎心满意足的在塔顶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晃着两只光脚丫，哼起了一首歌。

这首歌，九州的每一个孩子都会唱。

"天无灯，地无灯，谁在长夜点人灯？"

"一盏照我不做牲，二盏照我不跪神。"

"三盏照到天尽处，有人独坐不回身。"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静海的身影，笑了。

"天快亮啦！"

"北边的那扇门也快开了，还有四十五天，他们要把九州的灯，一口气吹灭好多好多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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