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关

殷烈从地宫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面石壁，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守家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着这一百多口人，深深的弯了一下腰。

前朝的仙帝，这辈子头一回给人行礼！

守大牛吓得魂都快飞了，等他哆哆嗦嗦的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殷烈在往北走！

一日的期限从清晨算起，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而他要去的那个地方，离着这里还有足足一万五千多里！

他一步跨出去就是上百里，脚下的山河飞一样的往后退。

出冀州北境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底下是一座小城，城墙的砖缝里刻着一首歪歪扭扭的诗，最后一句是，城里灯火是家山。

"字还是这么丑！"殷烈哼了一声，"第三营的人，就没有一个写字好看的。"

城头上守夜的老兵只觉得头顶刮过去了一阵风，抬头看的时候，天上什么都没有。

再往北，就是北荒的草原。

呼延苍早就带着王庭的八部首领等在了那里，十几万草原骑兵齐刷刷的下了马，右手捶胸，让出了一条笔直的大道。

"草原人，敬守墙的！"

殷烈没有停，眨眼之间就穿过了整片草原。

草原的尽头是冰原，冰原的尽头，天和地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墙。

半截长城，横在天地的尽头，东边看不到头，西边也看不到头，每一块城砖都有一间屋子那么大，那是用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烧出来的。

墙只修到了一半，另外一半是豁开的，一万年了，那个豁口依旧在那里。

而此时此刻，墙头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得冰原都在抖！

殷烈的眼神顿时一冷。

只见墙外的黑暗里，正有无数的东西朝着那个豁口涌过来，它们没有脸，也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一团会走路的黑雾，所过之处，连冰面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北边的天上，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这些东西就是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的。

每个月最黑的那一夜，它们都会来上这么一回，守墙的人管这个叫夜潮。

"第三营顶上去！第七营换下来！"

豁口的正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将浑身是血，手里的长枪已经断了半截，嗓子早就喊哑了。

她叫卫霜，天关九营如今的总兵，真君境的实力，更是三十万遗民的主心骨。

"总兵，今夜的潮头不对！"一个满脸是血的营官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比上个月多了三倍都不止，豁口快要堵不住了！"

卫霜的心中一沉，她当然知道不对，天上那道缝，这一年来一个月比一个月宽。

可是不对又能怎么样？

她的身后就是九州，她的祖宗在这里守了一万年，没有一个人退过！

"大殷的兵，死在墙上！跟我上！"

卫霜提着断枪，第一个朝着潮头扑了过去，身后的几千个老兵齐声怒吼，可是迎面压过来的黑雾，足足有上百丈高，那股可怕的气息，就连真君都要窒息！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从她的身后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卫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把她轻轻的拨到了一边，然后，一个披着破烂龙袍的高大背影，站在了豁口的最前面。

那个人什么招式都没有用，只是抬起了右手，朝着面前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潮，一巴掌扇了过去。

"滚！"

这一个字出口，整片冰原都往下陷了三尺。

上百丈高的黑潮，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中间抹了过去，从豁口一直到三百里之外，所有的黑雾在一瞬间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都没有剩下！

墙头上，三十万人的喊杀声，一下子就停了！

要知道，这样的夜潮，天关九营每一回都要拿上千条人命去填，论实力，就算是天尊亲至也要打上半夜，可是这个人，只用了一巴掌！

所有的人都呆呆的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龙袍，看着他手腕上那几截磨断了的旧锁链。

天关上传了一万年的祖训，只有一句话，见拖锁链、着龙袍者，跪！

"扑通！"

卫霜手里的断枪掉在了地上，她双膝跪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那句传了三百多代人的话喊了出来。

"天关九营总兵卫霜，禀陛下！"

"天关九营，应到二十七万，实到三十万零四百一十二人！一万年，无一人南逃！"

"禀陛下，天关，还在！"

"天关还在！！"

三十万人齐刷刷的跪了下去，从豁口一直跪到了看不见的墙的尽头，白发的老兵，半大的孩子，抱着娃娃的妇人，没有一个人站着！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墙头上响起了一首歌。

"北风吹，天关长，殷家天子守城墙！"

"一块砖，一个娘，砖砌完了守家乡！"

殷烈转过了身。

他看着这三十万张脸，这些人的祖宗是他当年亲手从九州各地征过来的，他许诺过他们，墙修完了，就让他们回家。

墙没有修完，他们就在这里，替他守了一万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想说的话有很多，可是手里的那半张赦书，已经开始从边上一点一点的化成了金色的灰。

天，快要亮了。

最后，这个骂了一万年人的暴君，只说出了三个字。

"辛苦了！"

卫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一个头重重的磕在了冰面上。

殷烈的身影开始变淡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豁口。

墙基的最底下，压着一段比星骸砖还要古老得多的旧城墙，墙缝里斜插着半截锈透了的枪头，枪头的后面，还连着一截白森森的臂骨。

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是别人的东西。"殷烈对卫霜说道，"谁也别碰，等他自己来拿！"

说完这句话，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北边天上的那道裂缝。

"快了！"

无赦天里，"上则为日星"五个字亮了起来，九十道锁链哗啦啦的重新缠回了他的身上。

"红果呢？"帝鸾第一个凑了过来。

"酒。"

"我的兔子糖人！"

殷烈站在塔底，两手空空，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窘迫之色。

"朕，朕忘了！"

"小气鬼！"青蘅"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下回！下回朕一定带！"殷烈手忙脚乱的喊道，随即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碎砖，隔着栏杆抛进了甲字五号。

"老东西，接着。你那座关城墙基上的，朕顺手掰了一块。"

老卒捧着那块砖，翻来覆去的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端端正正的摆在了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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