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北征辞

火把的光，照亮了石壁上的四行大字。

守大牛虽然放了一辈子的牛，可是守陵营的后人打小就要认前朝的古字，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举着火把，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

"北冥有门兮天之喉，吾驱万民兮筑高丘。"

"千秋骂我兮我何尤？但使人间兮不为牛！"

念完了，守大牛挠了挠头，前面三句他连蒙带猜的还能明白个大概，可是这最后一句，他是真的想不通。

"陛下，这个不为牛，是个啥意思？人怎么会是牛呢？"

殷烈背着手站在石壁的前面，没有回头。

"你放了一辈子的牛，朕问你，春天把牛放到坡上去吃草，秋天养肥了再牵回来宰，牛自己知道么？"

"那哪能知道。"守大牛老老实实的答道，"牛就知道草好吃。"

"人间，就是一片草坡！"

殷烈抬起手，按在了"天之喉"那三个字上面。

"最北边的天上有一扇门，门的外头有东西，每隔上一些年头，就下来收一回。朕修那道墙，是想把那扇门给堵上！"

"墙才修到一半，人就死了一百多万，天下全反了，朕的国也亡了。"他淡淡的说道，"所以他们骂朕，骂得一点都不冤。"

守大牛手里的火把剧烈的晃了一下，他听不太懂什么门什么墙，可是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心中顿时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八千年前，大晟的太祖皇帝拆了这座陵，还特意赶了三千头牛来把这片地踩平，逼着他们守陵营的人世世代代的在这里放牛。

原来人家那是在笑话！

笑话这个想让天下人不做牛的皇帝，最后连守陵的人，都成了放牛的！

就在这个时候，整座地宫忽然猛的一震。

一道水桶粗的墨光从天而降，穿透了上百丈厚的山石，直直的落进了长廊里。

千里之外的稷下书院，颜不器的手里握着春秋笔，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这座地宫他防了整整一万年，那四行字，尤其是最后那一句，绝对不能让它传出去！

"抹！"

墨光像是活物一样，沿着长廊两边的石壁飞快的爬了过去。

它爬过的地方，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人在那里刻过字。

徐州石匠陈三，没了。梁州民夫赵二狗，没了。

"你敢！"

殷烈猛的转过了身，这个被锁了一万年都没有真正动过怒的前朝皇帝，一双眼睛在这一刻变得血红。

那可是一百零七万条人命，是他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一笔债！

"朕，许你们留下！"

敕令一出，整条长廊金光大作，那些已经消失的名字，又一个一个的从石头里浮了出来。

可是那道可怕的墨光只是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猛的涌了上去，刚刚浮出来的名字，眨眼之间又被抹掉了一大片。

论实力，没有了锁链的殷烈绝对在颜不器之上，然而春秋笔毕竟是洞天炼成的至宝，它抹掉的不是石头上的刻痕，而是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这些名字的那一点痕迹！

一万年过去了，这些人的子孙后代，早就不知道自家的祖上有人死在北边了。

没有人记得的名字，敕令留不住！

殷烈咬着牙，一口金色的血喷了出来，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可是长廊上的名字，依旧在一排一排的减少。

"陈三！赵二狗！孙有田！"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守大牛扔了火把，扯着嗓子，对着石壁一口气不停的往下背。

"徐州彭城县李大柱，徐州彭城县李二柱，徐州萧县无名氏一人！"

他背得飞快，连一个磕巴都不打，而凡是被他念到的名字，那道墨光爬过去的时候，就像是撞上了钉子一样，怎么抹都抹不掉！

殷烈愣住了，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怎么会背这个？"

"这是陵谱啊，陛下！"守大牛一边背一边喊，"守家的娃娃，三岁就要开始背了，小的一直以为这是自家祖宗的家谱！小的这一支，背的是徐州卷！"

他冲着地宫的入口，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吼了一嗓子。

"都别愣着了！背陵谱！把祖宗教的全都背出来！"

牛背坡下，那几十户放牛的人家早就被惊动了，男女老少一百多口人全都跪在了石阶的外面。

"梁州卷！梁州江陵县王石头！"

"兖州卷！兖州清河县周满仓！"

"雍州卷！"

一百多个声音此起彼伏，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五六岁刚会说话的娃娃，背得一个比一个响！

守陵营当年有三千户，一户背一段，如今只剩下了这几十家，他们背得出来的，连两成都不到。

可是这两成的名字，硬是像钉子一样，死死的钉在了石壁上面！

"两成，够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地宫里响了起来。

"有人肯念，就够了！"

幽都无赦之天的塔顶上，谢无咎屈起了手指，朝着塔外轻轻的一弹。

长廊两边的石壁上，一百零七万三千六百一十二个名字同时亮了起来，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洪流，冲出了地宫，冲上了九州的夜空！

这一夜，九州所有的人都看见了！

天上那张赦榜的北边，多出来了一面看不到边的黑色石壁，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名字，最上头是四行大字。

"徐州彭城县，李大柱？"彭城的一个老秀才揉了揉眼睛，手里的茶碗摔在了地上，"这，这是我家族谱上头，失了踪的那一位老祖宗啊！"

"兖州清河县周满仓，那是我们周家村的人！"

"娘，天上那四行字写的是啥？"

"但使人间兮，不为牛！"

荥城的城门口，那个抱着孙子的老婆婆仰着头，把这一句念了一遍又一遍。

她唱了一辈子骂殷家天子的歌，唱的是一块砖，一个娘，砖砌完了不还乡。

可是那些没能还乡的人，他们的名字，那位天子居然一个一个的，全都记着！

九州各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对着天上，念出了自家祖宗的名字！

稷下书院里，"啪"的一声脆响。

春秋笔的笔杆上，裂开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缝！

颜不器的身子一晃，嘴角缓缓的流下了一道黑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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