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哪也没去

冀州的北边，有一片连绵上百里的荒山。

山上没有什么像样的树，到处都是乱石头，山脚下稀稀拉拉的住着几十户人家，世世代代靠着放牛过日子。

当地人管这里叫牛背坡，至于它以前叫什么，早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天晌午，坡上放牛的老汉正靠着石头打盹，忽然觉得头顶上一暗。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披着破烂龙袍的高大男人，正站在他的面前，低头看着脚下的乱石堆。

老汉姓守，叫守大牛，今年六十七了！

他盯着那件龙袍看了半天，手里的牛鞭"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里以前有一座殿。"殷烈开口问道，"殿呢？"

"拆，拆了。"守大牛结结巴巴的说道，"八千多年前，大晟的太祖皇帝下的旨，地上的全都拆干净了，石头拉去修了天京的城墙，碑也砸了，还赶了三千头牛来，把这片地踩了三个月。"

"你们呢？"

"祖上本来有三千户，杀的杀，散的散，就剩下了我们这几十家。"守大牛说到这里，"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锈得发绿的铜牌，双手举过了头顶。

铜牌的正面是三个字，守陵营。

"陵没了，可是祖宗说，门还在！我们家就姓了这个守字，放牛是给外人看的，放了八千年了！"

殷烈看着那块铜牌，沉默了很久，伸手在老汉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起来！"

他转过身，朝着乱石堆的深处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山坡的四周忽然亮起了十几道青光，一卷卷竹简的虚影从地底下升了起来，首尾相连，把整片山坡罩在了中间。

"殷烈，你果然来了这里。"

一个峨冠博带的老者从竹简的后面走了出来，他的右手上还缠着一圈白布，正是稷下书院的大儒公孙衡，身后跟着十二位书院的长老，最弱的也有真人境。

"太上早有吩咐，你若是出狱，别的地方都可以去，唯独这座陵的地宫，不能让你打开。"

公孙衡的手里捧着一卷纸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这座书山大阵，我稷下书院在这里布了一万年，再加上太上亲笔写的这个字，就算你是当年的仙帝，今天也休想再往前一步！"

纸轴展开，上面是一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封。

这个字迎风便涨，化作了一座万丈高的墨色大山，朝着殷烈压了下来，四周的竹简更是同时放出了万道青光。

守大牛被这股威压压得趴在了地上，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论实力，十三位稷下的高手加上一座布了一万年的大阵，再加上一位天尊的亲笔，这样的阵仗，就算是当世任何一位天尊来了，也要脱一层皮！

殷烈停下了脚步，他头也没有回，只是抬起了一只脚，往地上轻轻的一跺。

"朕，许你们跪着！"

这句话，就是敕令！

那座万丈高的墨山，在半空中"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那个"封"字连一个呼吸都没有撑住，就散成了一片墨雨。

十几卷竹简的虚影同时炸碎，十二位长老齐刷刷的喷出了一口血，膝盖重重的砸在了乱石堆上，砸得石头都裂开了。

公孙衡更是整个人被按进了地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六层命灯一盏一盏的熄了下去，心中只剩下了无边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布了一万年的大阵，是太上亲手写的字！

可怕！这才是一位仙帝真正的实力么？当年的他被锁链捆着，尚且能够压碎血炼大阵，如今没有了锁链，居然连一位天尊的亲笔，都挡不住他的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们那位。"殷烈淡淡的说道，"他的字，朕也认得。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

公孙衡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带着人连滚带爬的逃了。

殷烈走到了乱石堆的最深处，伸出手，按在了一块毫不起眼的青石上面。

"开！"

整座牛背坡轰隆隆的震动了起来，乱石向着两边滚开，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条斜着往下的石阶。

八千年了，大晟和稷下书院把这片山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始终没有找到的地宫入口，就这么开了！

地宫的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守大牛举着火把凑了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

"此陵无帝！"

他愣住了，皇帝的陵，怎么会无帝？

殷烈没有解释，抬脚走了进去。

地宫里没有金银，没有玉器，没有陪葬的兵马，甚至连一口棺材都没有！

只有一条看不到头的长廊，长廊两边的石壁从地面一直到顶上，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字。

守大牛把火把举高了一些，这才看清楚，那全都是名字！

徐州，石匠，陈三。梁州，民夫，赵二狗。兖州，窑工，孙有田。

一个挨着一个，一排压着一排，有名有姓的刻了名字，没有名字的，就刻着"某州某县无名氏一人"。

"这，这是？"

"修那道墙死掉的人。"殷烈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面慢慢的划了过去，"一百零七万三千六百一十二个。史书上说朕征民北上，死者百万，这一句，它倒是没有写错！"

"他们都是朕害死的。"

"朕的陵里不葬朕，葬他们！"

守大牛举着火把的手抖得厉害，他们守家守了八千年，祖祖辈辈都以为自己守的是先帝的陵寝，没想到，守的居然是一百多万个老百姓的名字！

殷烈走得很慢，时不时的就会在某一个名字的前面停一下。

"这个朕记得，砌砖砌得最快，一个人能顶三个。"

"这个是个半大的孩子，瞒着岁数来的，朕让人把他撵回去，他半夜又自己跑了回来。"

"这个骂过朕，当着朕的面骂的，骂得好！"

他没有去喝九州最烈的酒，也没有去看最热闹的城，更没有去坐那张龙椅。

好不容易换来的一整天，他哪里也没有去，就在这条长廊里，从头走到了尾！

长廊的尽头，是一面三丈高的石壁。

石壁上没有名字，只刻着四行字，每一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笔画深得能伸进去一只手。

守大牛举着火把走上前去，火光照亮了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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