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在狱咏蝉

甲字五号的那面墙上，刻着一首诗。

这首诗不是老卒刻的，他住进来的那一天，墙上就已经有了，也不知道是这座牢里哪一代的囚徒留下来的。

一万年来，老卒天天对着这面墙擦枪杆，却从来都没有念过它。

可是今天，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他的声音又慢又哑，塔心里原本吵吵嚷嚷的一帮人，不知不觉的就都停了下来。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念完了，老卒就那么面朝着墙坐着，一动也不动！

"这念的是啥？"呼延烈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小声的问道，"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是一个坐牢的人写的。"燕青衫是读过书的，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最后那两句是说，没有人相信我是干净的，这世上，还有谁肯替我说一句话？"

呼延烈张了张嘴，不吭声了，心中更是没来由的一阵发堵。

整座黑石塔安静得吓人，就连殷烈都没有抖他的锁链。

"前辈。"

打破沉默的是慧刑，这个和尚认死理，心里有话是憋不住的。

"石门城的亡魂说，开门的人手里拿着一支笔。您在城头上也说了，那两个字的笔迹您认得。那个人，到底是谁？"

老卒摇了摇头。

"老夫没有凭据。"他慢吞吞的说道，"没有凭据的话，不能乱说，说了，就成了老夫冤枉别人了！"

"你这个老东西！"殷烈气得一脚踹在了墙上，"人家冤了你一万年，你还怕冤枉了人家？"

老卒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不说，我替他说吧。"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甲字八号里传了出来，那张从来都没个正形的空白脸孔，此刻居然一丝笑意都没有。

"颜不器！"

这三个字一出来，乙字号的七个人，脸上顿时全都露出了骇然之色。

颜不器！稷下书院的太上，当世五位天尊之一，论实力足以和大晟天子平起平坐，更是九州所有读书人供在头顶上的圣人！

"这不可能！"燕青衫失声叫道，"颜圣人著书立说八千年，天下的史书有一半是他老人家修订的，他怎么会害人？"

话才出口，他自己的脸就白了。

天下的史书，有一半是他修订的！

"八千年？"无面嗤笑了一声，"他活得可比这久多了。当年我偷名字偷得最顺手的时候，也打过他的主意，光是他那一笔字，我就足足学了三年。"

"那一撇往左歪，是他小时候握笔落下的毛病，后来成了天尊也没能改过来！"

"那你偷成了么？"霍临川沉声问道。

"偷到一半，我不敢偷了！"

无面抬起手，在自己那张空白的脸上摸了一下。

"我窃了一辈子的名，什么样的脸没有见过？可是他那张脸的底下，不是人！"

塔里所有人的后背，都窜上来了一股凉气。

"是他！"

老卒终于开了口，他转过了身，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一种谁也没有见过的神色。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圣人，只是朝廷派到关上来的一个监军。那天夜里，他来找老夫，说关外来的不是敌人，是天！"

"他说，开了关，关里的人还能活下来九成，要是不开，一个都剩不下，让老夫算一算这笔账。"

"老夫是个粗人，不会算账，老夫只知道，守关的，没有开门的道理！"

"老夫把他赶了出去，当天后半夜，门就从里面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个弟兄，一夜之间全没了。老夫丢了一条胳膊，枪头也断在了门洞里。等老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天下的史书上，已经写好了四个字。"

开关献城！

"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慧刑追问道，"几位前辈都是被狱主打进来的，可是那天，唯独您没有说。"

"老夫是自己走进来的！"

老卒挠了挠头，憨憨的笑了一下。

"关没了以后，后来有人在老地方修了一道新的墙，老夫没处去，就混在里面当了个伙夫，顺手教几个新兵耍耍枪。"

"等等！"殷烈猛的抬起了头，眼珠子瞪得溜圆，"第九营的卫青崖，那一手烂枪法，是你教的？！"

"那小子笨。"老卒老老实实的答道，"教了三年，就学会了一招！"

殷烈的嘴角抽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那天下午，他来了。"老卒抬头看了一眼塔顶，"他问老夫，跟不跟他走。老夫说，老夫走了，这门谁来守？"

"他说，他替老夫把门锁上！"

"老夫就信了。"

塔顶的躺椅上，谢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塔外的那片静海，一句话都没有说。

"狱主！"霍临川和燕青衫几乎是同时站了出来，"老前辈的这桩案子，能不能翻？"

"我这里是牢，不是衙门。"谢无咎淡淡的说道，"翻案要有原告，有凭据，还得有人肯烧香。"

他顿了一下。

"不过，天上那张榜，还空着一个名字的位置。"

而就在同一时刻，青州，稷下书院的最深处。

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书案的后面，他的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史册，手里握着一支笔。

那卷"城破"的字轴被人捅碎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八万个人，都在喊他没有开关？"颜不器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何必呢。"

他提起了笔，在史册上不紧不慢的写下了一行字。

"晟历八千七百零二年秋，王氏围石门，城中大疫，王氏惧而退。"

春秋笔，笔落史成！

这一行字只要写完，石门城里的那八万个人就会一点一点的忘掉那个守城的老头，他们只会记得城里闹过一场瘟疫。

千里之外的石门城里，韩守义正在给孩子们讲那位老将军的事，讲着讲着，他忽然愣了一下，心中顿时一阵发慌。

那位老将军，是用什么兵器来着？

颜不器写完了最后一笔，正要搁笔，眼皮却猛的一跳。

只见史册上那一行墨迹还没有干透的字，居然一个接着一个的淡了下去，眨眼之间，纸上又是一片空白！

他霍然抬头，看向了窗外的天空。

赦榜上，一行金色的小字正在微微的发亮。

石门城，叩首者八万三千余人。

写在那张榜上的事，春秋笔，改不了！

颜不器握着笔，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那张八千年来都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阴沉！

"原来你挂这张榜，是为了这个。"

他把笔搁回了笔架上，望向了天京的方向。

"还有一百二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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