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望乡关

"前辈，您的身后，站着三万个人。"

云中君这句话说出来，韩守义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的往老卒的身后看了一眼，可是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卒的手却猛的一抖，那根擦了一万年的枪杆，差点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

"你说什么？"

"三万多个亡魂，都穿着上古的铁甲。"云中君的声音在发颤，"按理说，人死之后入了阴土，记忆褪尽，就该进灯海轮回去了。可是他们没有走，他们还在阴土里守着一座关！"

"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个！"

老卒喃喃的说出了一个数字，这个平日里连今天是哪一天都记不清的老实人，说这个数的时候，却连一个磕巴都没有打。

"老夫还以为，他们早就投胎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身后，嘴唇哆嗦了半天。

"后生，你能让老夫看看他们么？"

"晚辈试试！"

云中君咬破了手指，在城砖上飞快的画了一道巫符，然后双手按了上去，一身真君境的灯火毫无保留的灌了进去。

楚地的巫，祭山祭水祭亡人，开一条阴路，本来就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开！"

石门城的地面，忽然泛起了一层青蒙蒙的光。

紧接着，城里的八万百姓全都瞪大了眼睛，只见城墙上，街道上，屋顶上，一个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地底下浮了出来。

他们穿着残破的铁甲，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胸口上还插着半截断矛，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可是他们的队列，却整齐得像是刀切出来的一样！

"鬼，鬼啊！"有胆小的百姓吓得直往后缩。

"别怕！"韩守义哑着嗓子说道，"这是兵，是守城的兵！"

老卒看着这些身影，一个一个的看过去，那只独臂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想喊一声，可是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张了几次嘴，喊出来的却是一句跑了调的歌。

"关外是天，关内是家。"

这是当年他那座关上的军歌，守夜的兵怕打瞌睡，就一句一句的往下传着唱。

老卒的嗓子又破又哑，唱得更是慢了半拍，可是他才唱完这一句，地底下就传来了轰隆隆的回声。

"家里有灯，灯下有她！"

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个声音，从阴土里，从一万年前，一起吼了出来！

整座石门城都在跟着震动，城里那些吓得往后缩的百姓，不知道为什么，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老卒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唱。

"我守一关，关不回头！"

"我守一关，关不回头！"三万亡魂齐声应和，手里那些早就锈烂了的兵器，一下一下的顿在地上。

云中君跪在阵符的前面，七窍里都渗出了血，却死死的撑着不肯松手，嘴里低声的念着楚地祭亡人的那两句古辞。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军歌只剩下了最后一句。

老卒张了张嘴，这一句，他却怎么都唱不出来了。

万年之后，谁替我收？

他守的那座关早就没了，史书上写着是他亲手开的，这一万年，就连个替他们收尸立碑的人都没有！

城头上一片安静，所有人的心中都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就在这个时候，亡魂的队列里，一个身影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一个少了半边肩膀的将官，他的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可是声音却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将军，关没丢！"

"那天夜里，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末将们都看见了！开门的那个人，穿的不是甲，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

"末将们记不得他的脸了，什么都记不得了，就记得这一件事！末将们不敢忘，忘了，就没人给将军作证了！"

老卒的身子剧烈的一晃，韩守义连忙冲上去扶住了他。

三万多个亡魂，在阴土里熬了一万年，把爹娘妻儿的脸全都忘了个干净，却不肯去轮回，就是为了记住这一句话！

"将军没开关！"

"将军没开关！！"

三万亡魂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城里的百姓们先是愣着，随后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八万多人，全都跟着喊了起来。

韩守义"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卒的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老将军，史书上的那句话，我韩守义昨天还拿来说嘴，我该死！"

"今天这一仗，石门城的八万人都看见了！从今往后，谁再说那位将军开关献城，我石门城第一个不答应！"

老卒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城跪下去的百姓，慢吞吞的点了点头！

他手里的那炷香，已经烧到了头。

阵符上的青光渐渐的暗了下去，三万亡魂的身影也跟着淡了，那个少了半边肩膀的将官抬起仅剩的一条胳膊，行了一个军礼。

"都回去吧。"老卒哑着嗓子说道，"再等一等老夫，这一回，用不了一万年了。"

无赦天里，"上则为日星"五个字亮了起来。

老卒回到牢房的时候，整座黑石塔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拿他打趣。

【刑牌已结】雇主：石门城城主韩守义。叩首者八万三千余人，上评。接牌者：甲五·老卒。

后面减刑的那一栏，是空的。

"你的刑期早就满了，没什么可减的。"谢无咎看着他，"想要什么，自己说。"

老卒想了半天，憨憨的挠了挠头。

"老夫想再欠一炷香，改天，想去北边看看那座关还在不在。"

"不用看了！"

塔底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殷烈靠在墙上，头一回没有扯着嗓子喊。

"关还在。朕当年修天关，选的就是你那座关的旧址，底下的墙基一块都没舍得动。"

他别过了脸去，闷闷的说道。

"万年之后谁替你收？朕早就替你收了。第九营的营房，就盖在你的关城上面。"

老卒愣愣的看着塔底，过了很久，把那根枪杆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九州的天上，银榜的第六个名字，悄悄的亮了起来。

乙六，云中君，刑期三十年！

那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狱主只问了他一句，你是奉命来的？

他当着满城人的面，把女王赐下的那枚密令玉简捏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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