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望乡

梁州的西边，有一座小城，叫做石门城。

城不大，里里外外加起来也就八万多口人，守军只有两千，城主名叫韩守义，真人境，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的城主。

而现在，这座小城的外面，密密麻麻的扎着三万大军的营帐。

这是王家的私兵！

墨门那边吃了亏之后，王家的家主王敬玄彻底坐不住了，地下的丹炉造不成，稷下书院那位要的数却一天比一天催得紧，还差着整整三千。

既然偷着来不行，那就干脆明抢！

石门城地方偏僻，离着大晟和南楚都远，城里又没有什么强者，简直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韩守义，本座最后再说一遍。"

城外的半空中，王敬玄负手而立，真君境巅峰的威压压得整面城墙都在嘎吱作响，他的身后还站着三位真君。

"交出三千个十二岁以下的童男童女，本座立刻退兵。若是不交，明日午时破城，八万人，一个不留！"

城头上，韩守义浑身是血，左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这三天里，他带着两千守军打退了王家的七次攻城。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对方的一位真君更是直接跃上了城头，一刀就劈飞了十几个守军，眼看着就要砍断吊桥的铁索。

韩守义只有真人境，他的剑砍在对方的护体灯火上，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反倒被人家一掌拍碎了肩胛骨！

可是他没有退，他扔了剑，张开两条胳膊死死的抱住了那位真君的腰，带着对方一头栽下了十丈高的城墙，这才把人逼了回去。

然而他自己的心中也清楚，那是人家根本就没有认真！

论实力，城外的四位真君随便哪一位全力出手，这座城都撑不过一个时辰。

"城主，不能交啊！"一个老兵红着眼睛吼道。

"不交，八万人全都得死！"另一个副将一拳砸在了城垛上，"三千换八万，这笔账还用算么？"

城里的百姓也吵成了一团，有人哭着喊着要跟王家拼了，也有人偷偷的盯着邻居家的孩子，眼神都不对了。

韩守义在城头上站了很久，最后闭上了眼睛。

"传令，明日午时，开城！"

"韩守义！你这个卖城的贼！"

城下立刻就有人破口大骂了起来，一块石头飞上城头，砸破了他的额角。

韩守义没有躲，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哑着嗓子说道："名单我来定，第一个，写我的儿子，第二个，写我的闺女。"

骂声一下子就小了下去！

当天夜里，韩守义一个人坐在城门洞里，面前插着一炷香。

"都说活不下去了就烧香。"他看着那点火星，自嘲的笑了笑，"史书上说，上古有个守关的将军，开关献了城，被人骂了整整一万年。"

"我韩守义明天，也要做这个贼了。"

"我不求别的，就想问一问天上的那位，有没有一个不用开城的法子？"

幽都无赦之天，门环上"啪嗒"一声，挂上来了一块刑牌。

【刑牌】雇主：石门城城主韩守义。所在：梁州石门城。所求：不开城。分量：七钧。时限：一炷香。

"七钧！"

殷烈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帝鸾的翅膀已经张开了一半，墨翁的机关手更是早早的就伸了出去。

谢无咎随手一丢，刑牌朝着塔心落了下去。

然而这一回，所有人都抓了个空。

因为那块牌子才刚刚离开狱主的手，一根光秃秃的枪杆就已经从甲字五号的栏杆里探了出来，轻轻一挑，把刑牌挑了回去。

整座黑石塔，顿时鸦雀无声！

帝鸾的翅膀僵在了半空中，断河抱着酒坛子，头一回露出了意外之色。

要知道，断河的手速可是全狱公认的第一，可是刚才那一下，就连他都没有看清楚！

"老东西！"殷烈第一个回过了神来，气得破口大骂，"你平时慢得跟个王八似的，合着全都是装的？！"

老卒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块刑牌，没有说话。

只见他的那只独臂，居然在微微的发抖！

"老夫也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的说道，"老夫看见了开城那两个字，这手，它自己就动了。"

塔里没有一个人笑，就连殷烈也把骂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九个人的罪名，彼此都清楚得很，这个在牢里擦了一万年枪杆的老实人，史书上给他写的那四个字，是开关献城！

"去吧。"谢无咎淡淡的说道，"一炷香。"

塔底的阵纹之中，"下则为河岳"五个大字，轰然亮起！

石门城，午时。

城门在一阵刺耳的吱呀声里，缓缓的打开了一道缝。

门洞的后面，三千个孩子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排在最前面的两个，是韩守义的一儿一女，身后的爹娘们哭得撕心裂肺。

城外，王敬玄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算你识相！"

他大手一挥，三万私兵潮水一般的朝着城门涌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两扇已经打开了一半的城门，忽然停住了！

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按在了门板上面。

没有人看见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那是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只有一条胳膊，身上披着一件锈得看不出颜色的破铁甲，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根没有枪头的枪杆。

他按着门板，往前轻轻一推。

"轰隆！"

两扇上万斤重的城门，就这么被他一只手推了回去，严丝合缝的关上了，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私兵收不住脚，一头撞在了门上，撞得人仰马翻。

"你是什么人？"韩守义呆呆的问道。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了看门洞里那三千个孩子，又看了看这个满身是血的城主，慢吞吞的说了一句。

"这门，不开！"

"可是不开门，他们现在就要屠城了！"

"老夫知道。"老卒点了点头，"一万年前，也有人这么跟老夫说过。"

城外，王敬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随即勃然大怒。

"哪里来的老东西？一个缺了胳膊的残废，拿着一根烧火棍，也敢坏本座的好事？"

他身后的三位真君同时踏前了一步，四股可怕的威压连成了一片，压得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个的都喘不过气来。

老卒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他提起了那根枪杆，一步一步的，朝着城头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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