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狐妖

兖州的青丘灯社，开了足足有一万年了。

对外，这是一家诗社，社里的人隔三岔五的聚在一起点灯吟诗，在兖州的读书人里头小有名气。

可是真正的灯社，是在地底下！

一万年来，九州各地逃出来的妖族，只要能摸到兖州，敲开灯社的后门，对上一句诗，就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藏身。

那首诗只有四句，历代社主口口相传。

"青丘夜雨一灯微，檐下年年待羽归。莫问山中多少岁，灯前不敢掩柴扉。"

稷下书院有一位大儒，名叫公孙衡，当年路过兖州的时候读到了这首诗，还提笔写过一句评语，闺怨之作，小家子气！

他读了几十年的书，却没有读出来，这首诗里等的那个人，是妖族的皇！

灯社这一代的社主叫做苏木，是一只狐妖，真人境，平日里一身白衣，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街坊们都喊他苏先生。

自从镇海关立了十年之约，灯社就从地底下搬到了地上，苏木还在社里开了一间学堂，不光教小妖认字，街坊穷人家的孩子送过来，他也一样教，分文不收！

这一天，苏木在灯社的院子里点了一炷香。

"为什么？"那个年轻的声音问道。

"小羽那丫头拿着香，山君押了一条命，妖族总得有一个人，站到规矩里面来。"苏木笑眯眯的说道，"以后再有妖被逼得烧了香，来救他的，也可以是妖！"

"签几年？"

"四十年，再多，学堂里的孩子该没人教了。"

青铜大门的虚影，缓缓的出现在了灯社的院门口。

然而苏木刚刚站起身，一股浩大的威压便笼罩了整条长街，十几道身影从天而降，把灯社围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一个峨冠博带的老者，正是稷下书院的大儒公孙衡，真君境后期的实力，在九州的读书人里更是德高望重。

"人妖殊途！"公孙衡朝着天上的赦榜一拱手，声如洪钟，"乙字号乃是当世英杰之列，若是让一只狐妖与我人族豪杰同榜，置我人族于何地？还请狱主收回成命！"

"公孙先生说得对！"

他的身旁，一个红脸大汉直接踏前了一步，这是萧家的真君萧烈，萧家当年在兖州圈的妖田是最多的。

"九间牢如今只剩下了五间，我人族多少强者求而不得，凭什么给一只畜生？"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拳轰了出去，真君境的灯火凝成了一头赤色的猛虎，朝着苏木就扑了过去。

只要这只狐狸死在了门外面，那间牢，可不就空出来了？

苏木的脸色一变，他只是真人境，论实力和对方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可是他的身后就是学堂，他一步都不能退！毕竟那里面坐着的，都是些还没桌子高的孩子。

九条白色的狐尾虚影在他的身后猛的张开，院子里的上百盏灯笼同时飞了起来，在他的面前连成了一道灯墙。

"轰！"

灯墙只撑了一个呼吸就碎了，苏木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院墙，一口血喷在了白衣上面！

"先生！"

学堂里的孩子们哭着跑了出来，有头上顶着耳朵的小妖，也有拖着鼻涕的人族娃娃，十几个孩子张开胳膊，把苏木挡在了身后。

"滚开！"萧烈狞笑着又举起了拳头。

"姓萧的，你动一下试试！"

长街上，一个卖豆腐的大婶抄着扁担就冲了过来，紧接着是打铁的、卖菜的、挑粪的，整条街的街坊都涌了出来。

"苏先生教我家娃认了三年的字，一文钱都没有收过！"

"我男人病得快死的时候，是苏先生半夜背着他去找的大夫！"

"人妖殊途？我呸！你们萧家圈地的时候，怎么不讲人和人是一家？"

公孙衡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他万万没有想到，站出来护着这只狐妖的，居然是人！

"愚民！一群愚民！"

"公孙衡。"

天上那个年轻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上个月，你也烧过一炷求监的香。我没收，你就来堵别人的门？"

长街上顿时一片哗然，稷下书院的那些学生全都傻了眼，齐刷刷的看向了自家先生。

公孙衡的一张老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这座牢里，甲字号关着九个，有人，有妖，有和尚，还有一个连我都说不清是什么的。"

"我这里不分人妖，只分牢号！"

萧烈的脸色变了又变，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狱主只说了话，并没有出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就腾不出手来管！

"死！"

他猛的一拳砸向了苏木的头顶，这一拳，他用上了全力。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卖豆腐的大婶哆嗦着手，把一炷香插在了灯社的门槛上，街坊们和孩子们，全都跟着拜了下去。

"啪！"

一根乌黑的戒尺不知道从哪里伸了出来，不轻不重的敲在了萧烈的手腕上。

萧烈的那条胳膊当场就软了下去，疼得他惨叫着连退了七八步。

一个黑脸的和尚站在了苏木的身前，手里捏着一块四钧的刑牌。

"贫僧乙三！"慧刑指了指身后的狐妖，"这位，是乙五。同牢之谊，施主要打他，得先问过贫僧的尺子！"

"和尚，你一个人族，居然帮着妖？"萧烈又惊又怒。

"伸手！"

真君境巅峰的可怕威压轰然压下，萧烈只觉得眼前一花，手心上已经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四层命灯应声而灭。

慧刑转过了头，看向公孙衡。

"你也伸手！"

"你，你敢！老夫乃是稷下书院的大儒！"

"啪！"

堂堂稷下大儒，被一个和尚当街打了手心，捂着手掌，眼泪都疼了出来。

"读了一辈子的书，连一首诗都读不懂！"慧刑收起了戒尺，冷冷的说道，"这一下，是替那位写诗的打的！"

整条长街上，叫好声响成了一片。

苏木擦了擦嘴角的血，朝着街坊们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走进了青铜门。

黑石塔里，他一路走到了甲字三号的栏杆前面，双膝跪地。

"青丘灯社第三百一十二代社主苏木，拜见吾皇！灯社一万年，门口的那盏灯，一夜都没有灭过！"

帝鸾背对着他站着，肩膀似乎动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闷闷的"嗯"了一声。

一根金色的羽毛从栏杆里面飘了出来，落在了苏木的手心里。

九州的天上，银榜的第五个名字亮了起来。

乙五，苏木，妖族，刑期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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