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一个下午

慧刑这辈子，打过三千多个人的手心。

须弥禅院上上下下几千个和尚，只要犯了戒，没有一个逃得过他那根戒尺，就连禅院的四大护法金刚，都被他一句"伸手"打回去过。

可是今天一大早，这位前戒律首座提着那根乌黑的戒尺，走到了黑石塔顶的楼梯口，冲着躺椅上那个睡得正香的身影，合十一礼。

"狱主，贫僧斗胆，想向您讨教一招！"

黑石塔里的吵闹声，顿时就没了！

帝鸾手里的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墨翁的机关手拧到一半卡住了，就连塔底那九十道锁链，都一下子不响了。

"秃驴！"殷烈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自己想死，可别连累朕！"

"慧刑你个狗屎！"不空更是急得直拍栏杆，"贫僧那本经是教你骂佛的，没教你去摸阎王的鼻子！"

慧刑却站得笔直。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住进这座牢里一个多月，有一件事在他心里越长越大，憋得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那位狱主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光着脚，一身旧青衫，一天到晚不是躺着睡觉就是坐着钓鱼，身上连一丝一毫的灯火波动都没有，跟个凡人没什么两样。慧刑总觉得，他的厉害是借了这座洞天的力，可要是单凭一座洞天，就能把甲字号这九位万年前横压一世的人物镇上一万年，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对！

躺椅上，谢无咎翻了个身，眼睛都没有睁开。

"下次挑我醒着的时候。"

慧刑愣了一下，随即一撩僧袍，就在楼梯口盘腿坐了下来，把戒尺横在了膝盖上。

"那贫僧就在这儿等着。"

满塔的人全都傻眼了！

"他，他还真等上了？"燕青衫在乙字二号里看得两腿发软，"霍大哥，咱们要不要拦一拦？"

"拦不住。"霍临川苦笑了一声，"这和尚认死理，当初在须弥山上，四大护法金刚都没拦住他。"

甲字八号里，无面已经来了精神，扒着栏杆就吆喝开了："开盘了开盘了！押这和尚能撑几招的，一招一赔一，半招一赔十！"

"押什么押！"殷烈气得直拽锁链，冲着楼梯口吼道，"和尚，你知不知道朕是谁？朕当年一统九州，登基称帝，四海八荒，谁见了朕不得跪着说话？连朕都不敢在他睡觉的时候吭一声，你算老几？"

"弟子自然知道前辈是谁。"慧刑点了点头，然后十分耿直的回头问了一句，"那前辈您，是怎么进来的？"

塔底，一下子就没声音了！

"他？"帝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是头一个进来的，撑了三招，第三招的时候，脸是先着的地。"

"放屁！那是朕让着他！"殷烈顿时暴跳如雷，"你个扁毛的还有脸说朕？你撑了几招？一招！翅膀都没张开就让人按进了土里！"

"孤那是没睡醒！"

"老夫的千机城才叫冤枉。"墨翁叹了一口气，一脸的肉疼，"造了三百年，方圆八百里，他一脚就给踩平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换了九百张脸。"无面也不吆喝了，摸着自己的空白脸孔接过了话头，"换到第九百零一张的时候，被他从人堆里一把拎了出来，他说，别换了，你换脸的时候耳朵会动。"

"贫僧最亏。"不空骂骂咧咧的说道，"贫僧就骂了他一句，一句！话还没骂完，人就在牢里了。"

"我睡着了，醒过来就在这儿啦。"青蘅晃着两条腿，笑嘻嘻的说道。

"一剑。"断河抱着酒坛子，难得的接了一句。

"他出了一剑，然后就进来了。"帝鸾好心的替他补全了。

楼梯口，乙字号的三个人已经听傻了，这些人的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你们一个个的都有脸说！"殷烈被揭了老底，气得口不择言的吼了起来，"当年就是他，一个下午，把咱们九个一个一个打进来的，谁也别笑话谁！"

这一句话吼完，整座黑石塔，死一般的安静了下来！

一个下午？九个？

要知道，这九位里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一炷香就能压碎一国的可怕存在！当年他们一个在北边修关，一个在南海称皇，一个在梁州斩河，天南地北，相隔何止百万里？就算什么都不干，光是把九州跑上一圈，一个下午都未必够用，摊到每个人头上，连一刻钟都不到！

这是人能办到的事情么？

燕青衫的腿彻底软了，霍临川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滚了二十年的汉子，后背更是被冷汗打了个透！

楼梯口的慧刑，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下去，可是他攥着戒尺的那只手，居然一下都没有松。

殷烈撑了三招，他慧刑，能撑几招？

"你刚才说，想讨教？"

塔顶上，谢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低头看着他。

甲字号的九个人齐刷刷的缩回了牢房，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慧刑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双手捧着戒尺，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

谢无咎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

"伸手。"

这两个字一出口，慧刑整个人就是一愣，这三十年来，都是他对着别人说这两个字，从来还没有人对他说过！

可他的手，已经自己伸出去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戒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谢无咎的手上。谢无咎拿着那根戒尺，在他摊开的掌心上，轻轻的拍了一下。

"啪。"

一点都不疼。

可是就在戒尺落下的那一刻，慧刑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他体内那七盏刚刚重铸的命灯，一盏接着一盏的晃了起来，就像是七根蜡烛，被人轻轻的托在了手心里，只要那只手一合，就全灭了！

不是洞天。

是这个人！

谢无咎把戒尺还给了他，语气平常得很："手心要往下打半寸，打在这里，打的才是心。你这三十年，一直打偏了。"

慧刑捧着戒尺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脑门结结实实的磕在了台阶上。

"贫僧是说，想向狱主大人讨教一下，钓鱼！"

"我也是！"燕青衫连忙举手。

霍临川嘴唇动了动，默默的把背上的镇北刀往后挪了挪。

甲字八号里，无面哀嚎了一声："半招都没撑满！全塔都押错了，这一盘我通吃！"

"都听好了！"殷烈见狱主没有发火，胆子又大了起来，扯着嗓子就喊，"从今天起，乙字号的见了甲字号的，都要叫前辈！这是规矩！"

谢无咎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可以。"

殷烈当场就乐了，这可是他坐牢一万年以来，头一回说话算了数！

塔里渐渐的又热闹了起来，燕青衫却凑到了帝鸾的栏杆边上，小声的问了一句："帝鸾前辈，那一天，我家老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家老祖？"帝鸾想都没想，"他那天上午才斩完的天河，下午就进来了，剑上的水都还没干呢。"

"闭嘴。"断河冷冷的说道。

燕青衫怔住了，上午斩河，下午入狱，居然是在同一天？

一旁的霍临川是带兵的人，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迟疑着开了口："几位前辈，史书上给九位定的那些罪，该不会，都是在那一年里犯下的吧？"

塔里又一次安静了！

这一回，没有一个人接话，就连最爱抬杠的殷烈，都低下头摆弄起了自己的锁链。

"睡觉。"

谢无咎躺了回去，把一顶破草帽盖在了脸上。

而此时的门环上，又有一炷求监的香飘了进来，没有散。

点香的，是徐州的一块碑，一块自己会走路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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