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焚香北跪

赦榜挂出来的那一夜，九州没有几个人睡得着。

尤其是三大圣地。

青州，稷下书院，藏书楼的灯亮了一整夜，几十位大儒把楼里所有的古籍都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连"帝鸾"和"燕断河"这两个名字的一笔一画都没找到。

梁州，须弥山，须弥禅院。

禅院的方丈无相法王，当世五大天尊之一，此时正站在大雄宝殿里，抬头看着殿中那尊高达百丈的祖师金身，一言不发。

金身的脖子上，挂着半串佛珠。

这半串佛珠，在禅院里供奉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

可是就在赦榜挂出来的那一刻，它居然自己晃了一下！

无相法王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要知道，这尊祖师金身，可是须弥禅院的根基所在，禅院上下几千僧人，每天早晚都要对着它念经，就连他这个天尊，每年也要亲自给金身上三次香。

一万年来，金身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动过，今天居然自己晃了？

无相法王盯着那半串佛珠看了很久，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安。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大雄宝殿，吩咐守殿的弟子。

"从今天起，大雄宝殿封殿，任何人不得入内！"

而冀州，王屋山，玄都观。

作为九州道门之首，玄都观里的动静，更是比另外两家大得多。

观里的长老们连夜聚在了三清殿里，一个个脸色凝重，吵得不可开交。

"第十一座洞天？这简直是一派胡言！道门典籍里写得清清楚楚，天下只有十大洞天！"

"可是那张榜挂满了整个九州的天，这种手段，你告诉我是一派胡言？"

"就算是真的，这两个名字谁也没听说过，说不定是什么邪魔外道在装神弄鬼！"

"那就请掌教出面，一探究竟！"

"对！请掌教出面！"

众长老吵了半天，最后一致决定，去后殿请掌教。

玄都观的掌教，太微天尊！

那可是当世五大天尊之一，论实力，放眼整个九州，也是站在最顶端的那几个人之一！

只要掌教出手，不管那张榜背后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得乖乖现出原形！

毕竟，这可是玄都观！九州道门之首！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在玄都观的头顶上挂榜了？

于是，大长老清玄真君亲自带着一众长老，来到了后殿门口。

后殿的门，却是关着的。

清玄真君心中有些奇怪，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掌教应该比谁都着急才对，怎么还关着门？

他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启禀掌教，天上的赦榜出事了！"

话还没说完，门里就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清玄真君推开门，带着众长老走了进去。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后殿之中，香烟缭绕。

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掌教，当世天尊，此时正跪在地上！

他的面前，供着一盏灯。

那盏灯很旧，灯罩都发黄了，灯芯却一直亮着，看上去已经亮了很多很多年。

这盏灯，清玄真君见过。

他小的时候刚入观，就见过掌教每天早上都要来后殿，亲手给这盏灯添一次油，从来没有断过一天。

他曾经问过掌教，这盏灯供的是哪位祖师。

掌教只说了三个字。

"不能说。"

而此刻，太微天尊跪在那盏灯前，手里捧着三炷香，面朝北方，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众长老全都傻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掌教居然在给人下跪？

放眼整个九州，能让太微天尊下跪的人，那得是什么样的存在？

就算是大晟天子宇文玄，见了掌教，那也得客客气气的称一声道友！

清玄真君站在最前面，整个人都在发抖，心中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跟在掌教身边修行了两千年，见过掌教一剑斩落北荒的妖王，见过掌教在承天殿上跟天子论道三天三夜不落下风，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掌教跪下！

一次都没有！

太微天尊把香插进香炉，站起身来，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些呆若木鸡的长老们。

他的脸上，居然带着笑。

"清玄。"

"弟，弟子在。"

"传我的令。"太微天尊缓缓的说道，"从今天起，凡是跟赦榜有关的事，玄都观一概让路。"

"不许查，不许问，不许拦。"

"谁敢违抗，逐出玄都观。"

清玄真君张大了嘴巴，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掌教，这是为何？"

太微天尊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了那盏灯，眼中露出了一丝怀念之色。

八千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玄都观里一个刚入门的小道童，因为贪玩，偷偷跑进了王屋山的后山，结果迷了路。

他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走进了一片灰蒙蒙的地方。

那里没有日月，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他站在海边，又冷又饿，吓得直哭。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好像刚睡醒一样。

"回去吧，别往下走。"

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躺在了玄都观的山门口。

后来，他修了八千年的道，从一个小道童，一路修到了天尊。

九州的人都说，太微天尊是这一万年来天赋最高的人。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八千年里，他每修高一层境界，就越是明白，当年自己在那片海边，到底遇见了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天。"

太微天尊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众长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问一个字，一个个退出了后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清玄真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掌教又跪了下去，对着那盏灯，对着北方，一动不动。

这一夜，九州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件当时谁都没有在意的小事。

梁州青石渔村的事，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反正越传越玄乎，最后传成了一句话。

"活不下去了，就烧香。"

这句话，先是在梁州的渔村里传，然后传到了徐州的妖圈里，再然后，传遍了九州的每一个穷乡僻壤。

于是那一夜，九州有无数人，点燃了一炷香。

幽都无赦之天，静海之上，起了一场从来没有过的大风。

谢无咎坐起身来，看着门缝里源源不断飘进来的青烟，头一次皱起了眉头。

好家伙，这是有多少人在烧香？

他随手一挥，大部分青烟就散了。

丢了鸡的，跟邻居吵架的，想娶媳妇的，这种香，他可不管。

只有三缕青烟，没有散。

它们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化作了三块刑牌，"啪嗒啪嗒啪嗒"，接连挂在了门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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