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小野种

容浔在坤仪宫前跪了一夜，之后就病了。

　　姜柔安就直接让他在从前住的钦安殿养病，又忍不住责备他：“你也是，知道错了，次日来和本宫告罪就成了，何必非要在宫外头跪着？”

　　入了秋，更深露重，就是铁打的身子，一夜之后也熬不过。

　　容浔平躺在床，一条手臂横在额头上，闻言轻笑：“阿姐不生我气，照旧疼我就好。”

　　“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姜柔安有些无奈的笑，然后又说：“只是你这名声，也让你自己给作践坏了，往后也不知哪家闺秀还能看得上你！”

　　容浔撇嘴：“人活一世，又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得上。”

　　更何况，被不喜欢的人看上，也不算什么好事。

　　“话虽这么说，但阿姐总怕你将来不幸福。”

　　姜柔安坐在他床头，一袭杏黄色皇后翟衣，上面凤纹云纹，彩绣辉煌，依然掩不住她眉宇间的淡淡愁容：“万一你过得不好，阿姐怎么对得住你母妃？”

　　母妃——

　　容浔想到这一字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笑了：“阿姐多虑了，个人有个人的宿命。”

　　母妃有母妃的命，他有他的命。

　　各自行事，各担因果。

　　阿姐的肩膀太过于柔弱，承担不起所有人的悲欢离合。

　　姜柔安静静看向他，视线里多了几分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许久后，才喃喃道：“长生也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的小皇帝。

　　更不是那个懵懂不知事的宣城王。

　　“阿姐放心。”

　　容浔勾一勾唇：“一切都会好的，臣弟日后，也会如阿姐所愿的那般，平安喜乐……”

　　然后得以善终。

　　姜柔安勾唇，其实她一直期盼的，也就是这个。

　　“那你好好歇着，按时吃药，不要任性。”

　　说着，她将一小罐糖果放到他枕边：“宫里新制的粽子糖，吃完药含一颗，缓缓苦味。”

　　容浔嗯了声：“放心吧。”

　　他向姜柔安保证：“臣弟不会再像小时那样，将汤药偷偷倒进花盆里的。”

　　姜柔安：“这还差不多。”

　　说完，她又叫过伺候的宫女来，反复嘱咐几句，才起身离开。

　　容浔嘴里含着糖果，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微不可闻地叹了声：

　　他的阿姐，和这个皇宫真是太格格不入了。

　　人心易变，皇家更是缺少骨肉温情。

　　偏偏她在这里长大，笨拙又努力地护着每一个人。

　　他如今能做的，仿佛也就和容渊当年说的那样：

　　不让她为难。

　　也不让她在亲人和爱人之间艰难辗转，作抉择，做取舍。

　　-

　　苏舜锦并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她到家时，父亲尸骨未寒。

　　这几日，阿幸也跟着忙乱不已。

　　年幼的他，穿着小小的孝服，于无人处扯了扯苏舜锦的袖子：“阿娘……”

　　苏舜锦低头，他跪在自己身边，手里举着一个素馅包子：“给。”

　　彼时，苏舜锦正在堂屋跪着守灵。

　　身边不只有她，还有继母所生的几个弟弟妹妹。

　　她是长姐，跪在稍微靠前的位置。

　　小孩子这一声，弟弟妹妹们也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你去厨房了？”

　　苏舜锦摸摸他的小脸：“晚上阿娘忘了给你弄饭吃，你饿了吗？”

　　阿幸冲她笑：“我在厨房吃过了……”

　　正笑着，见周围人对他怒目而视——

　　死去的毕竟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个素未谋面之人，所以阿幸悲伤不起来。

　　但周围氛围如此，他有些敏感地收敛笑容，将手中的包子塞进苏舜锦手里：“阿娘晚上也没吃。”

　　苏舜锦看着手中的包子，苦笑了下：

　　刚一回京，就带着小孩子料理父亲的丧事，还要让这小孩子照顾自己，也是难为他了。

　　“阿娘不饿。”

　　苏舜锦将包子塞给他：“你如果吃饱了，就先去睡会儿。”

　　明日苏父下葬，所以今日仪式繁多。

　　她担心阿幸会累，所以让他早点回屋歇息。

　　阿幸倒不是很困，但灵堂里众人一片悲戚，阿娘也要跪着，不能带自己一起玩儿。

　　他不喜欢这，就回了房间，翻开苏舜锦的包袱。

　　记得那里，装了自己喜欢看的画本。

　　结果，画本找到了。

　　但也就只找到了画本。

　　阿娘的钱袋，还有手镯，簪子，一些金银首饰不见了。

　　阿幸倒吸气：“……”

　　有人偷了他们的东西！

　　来不及细想，阿幸立即跑出门，朝着灵堂而去，想将这件事告诉阿娘。

　　中途经过阿婆的房间，却听里面发出一声不屑的骂声：“不知哪里抱回来的野种……”

　　他陡然停住脚步——

　　野种！

　　这样的话，他在蜀中也听过。

　　小时邻居家的小孩经常这样骂他，阿娘很生气，抱着他去找对方理论。

　　对方咄咄逼人，反而骂阿娘生活不检点，所以他才没有爹。

　　他记得当时阿娘眼睛红红的，将他抱得更紧，却始终没有退却，反而据理力争：“无凭无据，凭什么乱咬人？又凭什么欺负小孩子？”

　　对方却只是一脸冷笑，骂出更难听的话。

　　晚上回到家，他问阿娘，野种是很卑贱的东西吗？

　　阿娘却只是刮了刮他的小脸，然后笑着说不是，“意思是我们阿幸，是山野间的一粒种子，吸天地之灵气，一点点长大……”

　　很牵强的解释，却让他心里没这么难受了。

　　但是，里面传来的那声野种，语气和邻居骂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是个早慧的孩子，许多事情都会记很久。

　　里面，继母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早就看她是个不安分的，被皇帝赶出宫，正经给她寻个亲事她不肯，非要走下三路，现在还带着野种回来……”

　　“真是有辱我苏家门楣！”

　　苏舜泽也在旁边帮腔：“是啊，不过阿娘也不必急，刘四老爷那边，都和我说好了，可以纳了大姐做妾。”

　　他晃了晃手指：“聘金能给这个数儿。”

　　“至于那个野种，回头我找个人伢子，也值几个钱！”

　　阿幸心里小鹿撞：

　　虽然不大懂，但看每个人的神色，似乎都和自己和阿娘有关。

　　而且，不像是好事。

　　他得快点跑去告诉阿娘。

　　然而，下一瞬间，门从里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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