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箪食壶浆
太平门外的官道上，晨雾已渐渐散去。
朱允熥与朱元璋并肩而行，他们双双骑着战马，目视前方。
爷孙二人之间，唯有良久的沉默。
朱元璋莫名的有些生气。
别的孙儿只要见到他，都会想方设法的跟他亲近，唯有朱允熥，从来没有半句温言软语。
最后，还是朱元璋忍不住开口。
“逆孙，你这回得意了。应天府周围的百姓，全都成了你的附庸。”
“得意？”朱允熥笑了，像是听到一个笑话。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我便要得意忘形的话，日后还有那么多坎等着，我又该怎么应对？”
朱元璋深叹一声，内心失望而又低落。
他失望的不是朱允熥不够优秀，是这个逆孙太优秀了，优秀到连他都不能不承认。
应天府满城百姓山呼万岁，还有他们发自灵魂的欢呼，是翻遍史册都绝无仅有的。
仅凭这一件事，就足以让朱允熥名垂青史。
换作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他朱元璋，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心里都不可能不得意。
但朱允熥却异常平静，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
那是因为，在他的心里，要远比这些欢呼和万岁，重要百倍的事情。
这样一个心如铁石、手段高明，又无畏生死的人，是朱元璋平生仅见。
更要命的是，他还那么年轻，他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可以走。
不多时。
朱允熥便领着一行人，与蓝玉率领的二十万大军会合了。
此次，他没有倾巢出动，而是将后军都督府的四万人，都留在应天府。
新的将士渴望立功。
那些新投效朱允熥的二十万大军，渴望这场战争，几乎眼睛都要望出了血。
他们做梦也想像后军都督府的那些人一样，被赐予国姓，与国同休，荣耀万丈。
“驾！”
蓝玉策马向前，刚想跟朱允熥说话，便看到后面尘土飞扬，乌泱泱的人影正往这边逼近。
“有敌情！”
他立刻警惕起来，随时准备下达军令。
朱允熥等人也纷纷回头望去。
很快。
那些人影的面容，便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常升瞪大眼睛，激动道：“允熥，是那些百姓！”
朱允熥也看到了，他向蓝玉命令道：“舅爷，吩咐下去，不要轻举妄动。”
蓝玉点点头。
无数老百姓踏着官道，朝着朱允熥奔来。
他们拿着锄头扁担，有的扛着粮食，有的推着板车，拖家带口，青年力壮，老弱妇孺，几乎全部都有。
领头的，正是之前拦住朱允熥的那个老者周正。
朱允熥翻身下马，问道：“周大爷，你们这是做什么？”
周正扛着一条扁担，两边的箩筐里，满满的都是粮食。
“殿下，我们跟你一起去战场。”
周围的老百姓也都跟着嚷嚷起来。
“对，我们绝不能让殿下输掉。”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咱们大伙一起帮着殿下打江山。”
“只有殿下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让殿下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他们热切地望着朱允熥。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无比真挚的关怀。
毫不夸张地说。
他们比朱允熥更害怕输掉这场战争。
一旦输掉，曾经那些沉重的枷锁，将会重新套到他们的头上。
那些被逼交赋税的噩梦，将会再一次降临每个夜晚。
蓝玉闻言，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常茂将之前在来时路上的事，悉数告知了蓝玉。
蓝玉更为诧异。
百姓们竟自发地为朱允熥欢呼，甚至为他拼命。
这在他几十年的征战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奇观。
朱元璋望着那些百姓，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他暗道：“咱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竟敢让这逆孙得到了。”
朱允熥沉默片刻，断然拒绝道：“不行。”
周正等人皆是一阵落寞。
“殿下，哪怕让我们单食壶浆也行。”
“是啊，我们虽然上不了战场，但我们可以为殿下运粮食、送热水。”
“让我们帮帮你吧，殿下。”
“殿下，求你了。”
百姓们纷纷自发地跪在地上，恳请朱允熥带上他们，一起奔赴战场。
蓝玉、傅友德、冯胜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些百姓。
深秋的江南，弥漫着凉意。
他们滚烫的情意，将这份严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朱高煦骑在马上，手掌死死握着缰绳。
浑身战栗，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百姓自发求战，这是他从未见到过的画面。
朱允熥上前一步，亲自将周正扶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周大爷，此次北伐，凶险万分。”
“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将会葬送大局。”
“把你们送上战场，只会让大军有所顾忌。”
周正默默低下头。
朱允熥的话已经很委婉了。
更直白的说，他们这些老百姓上战场，只会拖后腿。
“不过。”
朱允熥忽然话锋一转：“你们如果真的想帮忙的话，倒有一件事，我想请你们去做。”
周正猛然抬头，干劲十足地说道：“殿下请说，哪怕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一定会为殿下做到。”
周围的百姓也眼神坚毅地看着朱允熥。
他们与周正的心情是一样的。
朱允熥笑道：“没那么夸张，我想请诸位结伴同行，尽可能的告知所有的村庄和百姓，让他们也知道，我大明从此以后，彻底废除田赋。”
周正拍着胸脯道：“此事简单，我们这些农户，就是亲戚多，十里八村都有认识的人。”
“我一定将殿下的话带给他们，让他们继续将这个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
朱允熥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大爷了。”
周正向他深深一礼，转过身，朝着无数百姓大喊道：“走！”
百姓们纷纷散去，奔向四面八方的村镇。
蓝玉望着他们，感慨万千：“允熥，民心可用啊。”
朱允熥却叹道：“可惜他们还是太弱，骨子里太卑微。”
“我汉家百姓，应人人如龙，昂首挺胸，受万国敬仰。”
“慢慢来吧，总有一天，我会做到。”
他打起精神，高喊道：“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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