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谕
“都免礼吧。”朱允熥淡淡点头。
“谢三殿下。”
众人再次行礼谢过。
朱允熥没说话，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
他起身，越过左右都督，越过同知，站在李恪、徐礼、矛鼎三位都督佥事面前。
“三位，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坐在右首的蓝玉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难道允熥与他们是旧识？
不对。
允熥是皇孙，一直生活在东宫，自朱标死后，他连人身自由都被吕氏限制，怎会结交五军都督府里的将领？
蓝玉有点不明所以。
而那三位都督佥事跟蓝玉的想法差不多，都满心疑惑。
他们也记不得与朱允熥有过什么交集。
朱允熥目光落在堂外。
黑夜中，暴雨依旧下个不停。
仪门前那八百人岿然不动。
“至正十九年，我外公常遇春进驻九华山，在山脚下救了一家农户，那农户之子敬佩我外公，主动投军，从那之后，便成为我外公麾下一员悍将。”
听到朱允熥的话，李恪呼吸一滞。
他便是那个农户之子。
常遇春不止救了他全家性命，更改变了他的一生，让他从一个贱民后代，一跃而成为开国将领，家族也因此一步登天。
父母临终前曾留下遗言，他们一家，都是常大将军所救，叮嘱李恪切不可忘记恩情。
李恪始终牢记，希望有朝一日，能报答常遇春的知遇之恩。
“至正二十年，外公与中山王徐达镇守池州，陈友谅率众来犯。”
“我外公一马当先，破敌军阵，大败陈友谅，俘虏将士数万。”
“在这些俘虏中，外公注意到一个少年，他的眼睛很亮，总是带着不服输的狠劲。”
“外公将他收为麾下，悉心培养，数年后，他终于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
徐礼微微垂首，思绪飘回30年前。
那一日，天很蓝。
他却成为常遇春的俘虏。
徐礼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常遇春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目光威严，气势雄浑，如天神下凡。
而他只是一个小兵，与常遇春的地位有天壤之别。
常遇春却在他面前翻身下马，在无数震惊的目光中，向他伸出手，问他。
“小子，敢不敢随我马革裹尸？”
徐礼已经忘记当时是什么心情，可他却永远记得自己的回答。
“敢！”
从那以后，徐礼便随常遇春南征北战，地位也水涨船高。
从一个俘虏成为军中翘楚，再成为常遇春的亲兵。
一路走来，常遇春的栽培，成就了他如今的一切。
朱允熥来到最后一个都督佥事矛鼎身畔，手掌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
“至正二十六年，外公奉命东征张士诚，经过长达十个月的围攻，终于拿下苏州城。”
“次年，我母亲到苏州游玩，见到一个乞丐，差点被人活活打死。母亲心生怜悯，救下那个乞丐。”
“母亲见他资质不凡，便让他投效于外公帐下。”
“时人皆嫌弃他的出身，外公却拍着他的肩膀，激励道：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我也曾鸡鸣狗盗，你又怕什么？”
“从那之后，这名乞丐便舍弃自卑之心，每战必舍生忘死。随着军功日月积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可他、尊敬他。”
朱允熥话音落后，矛鼎已泪流满面。
常遇春、常小姐父女俩对他有再造之恩。
若不是他们，当初在苏州，自己早已被人打死。
就算不死，也永远只是一个乞丐，怎会有如今的富贵？
一旁的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朱荣，还有右都督韩政，同知张成全都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
朱允熥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朱允熥笑着冲李恪、徐礼、矛鼎说道：“当年我大哥葬礼，三位曾前来祭拜。”
“我父亲本想带我向三位答谢，可惜太子侧妃吕氏借口不准，我只能远远地看了三位一眼。”
“岂有此理！”
矛鼎勃然大怒：“她有什么资格拦着太子妃的嫡出亲子？”
李恪也面露凶光：“如此行事，未免有些小家子气。”
徐礼默默不出声，牙齿却咬得咯咯直响。
朱允熥长叹一声，面露悲痛：“母亲、大哥相继离世，我在东宫仰人鼻息，其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今日见到三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情不自禁，便有感而发，切莫见怪。”
李恪、徐礼、矛鼎三人诚惶诚恐，双拳紧握，爆发出不甘的低喝。
“能被殿下视作亲属，我等虽死而无憾！”
左都督朱荣见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朱允熥深夜冒雨前来，一无扈从，二无仪驾，只带着蓝玉和仪门外站着的八百士卒，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宣读旨意。
他乃朱元璋亲封的左都督，官居一品，统御后军诸事，责任重大，不能不多个心眼。
当即问道：“三殿下，微臣听闻陛下有旨意，可否立即宣读？也让我等心里知晓。”
右都督韩政和同知张成也纷纷点头。
“当然。”
朱允熥点头笑道：“方才一见故人，便有些情难自已，还请诸位见谅。”
他疾步到诸将前面，肃然挺身，朗声道：
“上谕！”
李恪、徐礼、矛鼎三位都督佥事立刻行跪拜大礼。
左都督朱荣、右都督韩政、同知张成却眼神一凝。
有古怪！
上谕，也叫做口谕。
就是传达皇帝所说的话，由皇帝亲近之人宣读。
一般不用于书面旨意。
朱允熥以上谕的名义下达圣旨，他们就不好辨别这道旨意的真伪，更无法确定下面的内容，是不是朱元璋的意思。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赶紧跪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真是朱元璋的旨意，他们敢不跪下听旨，回头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反之，就算旨意是假的，那也是朱允熥矫诏，没他们的责任。
朱允熥站在正堂中央，朗声道：
“朱允炆素受朕恩，乃不思报效，反与其母吕氏勾结内廷，图谋不轨，挟持于朕。
今特密令皇孙允熥节制五军都督府诸军事，着即刻率军入宫，清除逆党，护卫朕躬。
凡宫门阻拦者，无论何人，皆以谋逆罪论处。
旨到即行，不可拖延！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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