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医生护士再也回不来

康疗区的灯光调得很柔，音乐低低地淌着。

医生转过身，正对着近在咫尺的阮桃。

“44床，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医生声音温和，咬字标准，连问句尾音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没有呀。”阮桃又凑近半寸，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好看，是玻璃做的吗？”

医生：“是医用高分子复合材料。”

“哇。”她由衷地赞叹，“好高级。”

温简一个箭步冲上来，把她往后拽：“祖宗，你离他远点，医护和病人之间要有距离……”

“有这条规定吗？”

“我现在规定了！”

阮桃被拽回人群，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

“医生哥哥再见。”

医生朝她鞠了一躬，动作标准，转身离开。

阿月走到阮桃身边，轻轻搭着她的肩：“桃桃，你为什么要陪护士聊天，给机器人起名字？”

“你不怕他们吗？”

毕竟其他人躲还来不及。

阮桃认真地想了想。

“不怕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机器人。”

她一点点数出它们的好：“它们精准记得每一床吃什么药、几点吃，半夜按铃随叫随到，说话永远不会不耐烦。”

“要是现实里的医生护士也这样就好了。”

周铎刚好听见这句，没忍住：“现实里的医生护士哪点不好了？人家累死累活的。”

“没有不好呀。”阮桃摇头。

“我只是觉得，机器人不用吃饭，不用睡觉。”

“不会被病人家属骂哭，也不会因为送走了太多人，夜里偷偷躲起来掉眼泪。”

“真人来做的话，我作为病人，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医院的日子。

“半夜按铃，护士姐姐要特意跑一趟。”

“血管细，针打不进去，总是要到处找位置，很耽搁时间。”

“疼得哭了，人家还要分出心来哄我。”

康疗区的音低低地淌。

【……我本来是来看恐怖副本的，为什么眼眶热了。】

【她住院十几年，大概是那种半夜按铃都要先说对不起的病人。】

李医生抱臂站在人群边上，半天没出声。

她在现实里也是医生。

加不完的班，熬不完的夜，每天为病人操碎心。

会因为被家属质疑而愤怒，也会因为病人的离去躲在楼梯间偷偷哭。

“那你自己呢？”阿月问她，“你想被真人照顾，还是被机器人照顾？”

“都可以呀。”阮桃说。

“真人照顾我，我就乖一点，少按几次铃，不给人添麻烦。”

“机器人照顾我，我就随便一点。”

“哪种都很好。”

“你倒是好养活。”周铎说。

“嗯！”阮桃点头，“我是最好养活的病人。”

李医生揉了揉眉心。

温简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本身就是副本的恶意？”

“它把机器人做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我们觉得，真人医护消失，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等我们真这么想的时候。”他顿了顿，“真正的院长、医生、护士，就再也回不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聚过来。

“温哥，你这话说的。”桑果搓了搓胳膊，“我汗毛都起来了。”

“才不会。”阮桃说。

众人看她。

“机器人是很好，可机器人又不会哭。”她理所当然地说，“小安姐姐要是永远只能笑，多可怜呀。”

温简愣住了。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句很了不得的话？】

【规则三：机器人不会流泪。桃宝：小安只会笑，多可怜。】

广播在这时响起。

【参观时间结束，请诸位病人回病房休息。】

众人回到各自的病房。

阮桃望着脚边的影子先生，说：“我们今天去阳台上坐会儿，吹吹风。”

阳台的门一推开，风涌进来，带着花园里的草木气。

隔壁阳台上也坐着一个瘦得脱形病人。

蓝白条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哟。”他嗓子哑哑的，“44床的小丫头。”

阮桃记得他。

病历夹上写着，42床的何爷爷肺不好。

“何爷爷好。”她趴上栏杆，“您也出来晒太阳吹风呀。”

“出一天，少一天喽。”何爷爷慢悠悠地说。

何爷爷咧开嘴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宽的阳台空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何爷爷说，他老家屋后种过一株桃树，三月开花，五月结果，熟透了甜得淌水。

“巧了。”阮桃说，“我叫阮桃。”

“我妈妈说，怀我的时候，就盼着院子里的桃子熟。”

“那你讨到好彩头了。”何爷爷说，“桃子是好东西，听着就长命。”

“也没有很长命。”阮桃实诚地说。

何爷爷：“……”

他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丫头，你这嘴。”

何爷爷又问她住院多久了。

“十几年啦。”阮桃说，“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

何爷爷欲言又止。

“爷爷呢？”阮桃问，“您住院多久了？”

何爷爷望着楼下的花园：“爷爷才进来七天。”

“那咱们差不多诶。”阮桃高兴地说，“我是昨天刚住进来的。”

“是吗。”何爷爷笑了笑，“巧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褶子堆起来，看着很慈祥。

阮桃没有看见，他那两条缝里的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慢吞吞地移开。

【七天……七天前住进来的……】

【永生厅那八个人，也是七天前的夜里被送进去的！】

【这个老头有问题！】

何爷爷摆摆手，缓过气来，忽然话锋一转：“丫头，你上午晒太阳，下午吹暖风，身上是不是松快多了？”

“没有哦。”阮桃认真地说，“我今早比昨天多咳了两声。从床走到阳台，也比昨天多歇了一次。”

“你再仔细感觉感觉。”何爷爷眯起眼，“你看你的脸，都比昨天红润。”

“是吗？”阮桃摸摸自己的脸，还挺高兴，“那可能是晒的。”

“感觉好转，要按铃告知护士。”何爷爷说，“守则上写的，最重要的一条。”

“爷爷帮你按。”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朝栏杆这边探出身子。

手臂伸过来，越过两个阳台之间一米多宽的空隙。

那截手臂越伸越长，越伸越长。

青白的指尖，直取她阳台外墙上那颗红色的呼叫按钮。

阮桃低着头，还在研究自己的脸色。

她脚边的影子无声地立起。

黑影漫上栏杆，一口咬住那条手臂投在墙面上的影。

何爷爷的手臂猛地顿住。

指尖离红色按钮只剩半寸。

阳光底下，他的手背结起一层细密的白霜。

“嘶。”

他猛地收回手。

阮桃听到声音，抬头问：“爷爷，你怎么了？”

何爷爷抱着胳膊揉搓，龇牙咧嘴。

“老了，骨头脆，抻着筋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724/5486088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