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温泉村无限期下架维护
王婆忽然开口，哼起一支调子，满村的老人跟着附和。
调子又老又慢，词没人听得懂了。
“这是《汤谣》。”
汤翁站在黑门前，声音发颤：“迎客的调子……都快忘了。”
歌声一起，水里的手慢下来。
沈照书趁机出手。
刹那间，黑东西与泉眼分离。
沈照书破水而出，手里捧着那团跳动的东西。
“是活泉的心。”
汤翁咬牙切齿：“原来是它，是它害了我们整座村子。”
黑色退散，一股甜味从水底漫上来。
汤翁颤颤巍巍蹲下去，掬了一捧送到嘴。
“甜的。”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这，这是……通了？】
【甜的我哭了，谁懂啊，他们被折磨了六十年。】
【警告：副本“温泉村”核心规则崩坏。】
【警告：副本“温泉村”无限期下架维护。】
【又打自闭了？第四个了吧？？】
【人家下副本是通关，她下副本是拆迁。】
一条暗金黑纹的弹幕飘过来，停了很久。
【……这小孩，有点意思。】
【她要是敢来我的副本……】
弹幕正闹着，一条打赏提示跳出来。
【收到打赏：一桶姜汤。】
留言只有一行：睡了一觉，副本没了？
阮桃从池子里走出来，把名册还给秤娘子。
秤娘子却摇头：“不需要了。”
阮桃掏出净汤牌，按在池沿的石环上。
牌背上那些金红的名字在消失。
“村里以后，不会再生病了。”
池沿另一头，黑化鬼站在清水里，裂缝里的黑不再往外淌了。
“我娘泡过的水。”几百张嘴的声音慢慢合在一起，合成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是甜的。”
它往池心走，很快沉下去。
水面浮起一层细细的黑灰，被清水推着，落进岸边的土里。
明年开春，那片土会先绿。
系统提示音在每个玩家耳边响起。
副本下架维护，规则作废，出入自由。
大奎第一个跳回池子里，四仰八叉躺着。
温热的水漫过手腕，勒进肉里的血痕开始变淡。
“活了。”他泡得直哼哼，“我这双手瞧着比以前白了。”
乔乔泡在水里，鬓角的白丝变回原来的黑色。
乔乔泡得直打嗝：“这水真的是甜的。”
“别喝。”大奎调侃她，“泡澡水。”
“那也是甜的泡澡水。”
“哈哈哈。”
孟无岩从水里出来，对着池子鞠了一躬。
“老爷子。”大奎在水里喊他，“下来再泡会儿？”
“不了。”孟无岩拧着衣角的水，“我这把老骨头占着位置，村里人少泡一轮。”
村里人排着队下池。
白发生出青丝，皮肤变得光滑白皙，他们终于活成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烧火的瘦小孩子泡在水里不肯出来，被王婆拎着耳朵提溜出来，又趁人不注意溜回去。
阮桃抱着小尾巴下水。
它在水底撞的那一下不轻，半边身子透明着，胳膊那截几乎看不见了。
“姐姐。”它缩在她怀里，声音小小的，“我好像漏气了。”
“别胡说。”阮桃把它按进温水里，“泡泡就好了。”
温泉的热气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她沉重的身体松快了些许。
温泉缓解了但她的病痛，即使无法痊愈，也够了。
水面静下来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个脸色红润，能蹦能跳的自己。
“还没全好。”阮桃对她说，“你再等等。”
阮桃在水里多坐了一会儿。
怀里的小尾巴忽然安静了。
“姐姐。”
“嗯？”
“水好暖和。”它说，“我以前好像也泡过这样的水。”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小尾巴从她怀里浮起来，泉水漫过它透明的身子。
它整个人亮起来，又一点一点淡下去。
“姐姐，我好像要走了。”
阮桃的手顿住：“去哪？”
“不知道。”小尾巴说，“前面有人在叫号，排到我了。”
“等很久了吗？”
“嗯，好久好久。”它笑起来，“久到我以为没人要我了。”
阮桃在水里坐直。
在医院里，被叫号是好事。
叫到号就有床，有药，有希望。
可她的手心还是凉了。
“姐姐，你别难过。”小尾巴说，“跟在你身边这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以前我也跟过别人。”它笑着说，“他们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打起来还从我身上穿过去。”
“穿过去的时候，我可疼了。”
“只有你，第一天就问我，饿不饿。”
阮桃说：“你当时说你不饿。”
“我撒谎了。”小尾巴嘿嘿笑，“我饿了好几百年了。”
“后来你兜里揣着半块饼干，说分我一半。其实鬼吃不了饼干，我就是闻闻味儿。”
“那也很香。”
阮桃张了张嘴，从怀里摸出那截磨出了毛边的平安结。
那是周翠花留下的，不带诅咒的，真正的平安结。
她把它系在小尾巴的手腕上。
“戴着，别走丢。”
“嗯。”小尾巴把手腕举起来看，平安结在它腕上，红得发亮。
“姐姐，下辈子……”它想了想，“下辈子再说。”
它朝她挥挥手，身影在阮桃眼前彻底消散。
阮桃静静坐在水里。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离别，对他人的离开早已看淡。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够多，不会再难受了。
水凉了，她才上来。
上岸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肩头空空的，没有人再喊她姐姐。
王婆端着干净衣裳过来：“姑娘，再泡泡？多泡泡，去根。”
“不泡了。”阮桃接过衣裳，“我这病，再泡也去不了根，我心里有数。”
“泉眼大病初愈，气就这么多。我多占一刻，村里的老人孩子就少泡一刻。”
“我泡这一会儿，够撑到下个副本了。”
王婆还想劝，她摆摆手。
“生病有多难受，我知道。”她说，“能好，谁不想好呢。”
“他们比我等得久。”
【小尾巴没了？？】
【不是吧，它刚立完功啊。】
【下辈子再说，呜呜呜，它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
后半夜，村里响起一声啼哭。
哭声又亮又冲，惊醒半个村子。
王婆家的儿媳妇生了，是个男娃，七斤二两。
温泉村已经很多年没有诞生出新生命。
村干部披着衣裳跑出去，挨家挨户地拍门。
“生了！生了！”
“哭得多响！你们听听！多响！”
守夜老头提着重新点亮的灯笼，绕着村子一路用袖子抹脸。
汤翁站在黑门前，朝着哭声的方向，深深弯下腰。
天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玩家们等着出村的路。
乔乔把一张纸条塞进阮桃手里：“出去加我，必须的。”
“你要是敢不通过，”她红着眼睛，“我就天天在你直播间刷你坏话。”
“那是黑粉干的事。”
“我不管！”
大奎挠着头：“桃神，以后下本，哥给你当肉盾。”
“你的道具不是没了吗？”
“肉盾不需要道具。”大奎拍拍胸口，“肉本身就是盾。”
孟无岩冲她点点头：“欠你一条命。”
沈照书站在路口，肩上挎着黑书包：“我姐姐的药，齐了。”
“嗯。”阮桃说，“快去。”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下次遇到……算了，最好以后别再遇到我。”
他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阮桃听不懂，疑惑地挠挠头。
正要离开时候，王婆抱着襁褓，从村里跑出来。
“姑娘，姑娘等等。”
她把襁褓凑到阮桃面前，掀开一角：“你看，我家大孙子生下来就抓着这个，谁也掰不开。”
婴儿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缝里露出一截红色。
阮桃的呼吸漏了一拍。
襁褓里的婴儿睁着眼，看见阮桃，忽然咯咯笑出声。
小手松开平安结，朝她的衣领抓过来。
阮桃低着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含混地吐出一个泡泡：“噗。”
阮桃笑着，眼泪先掉下来。
“号没白等，排得挺快。”
王婆听不懂，只当贵客喜欢孩子，乐呵呵地把襁褓往她怀里送了送。
阮桃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会儿：“这次，你一定会好好长大。”
路在雾里现出来。
温泉村沐浴在晨光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烟。
村口的老槐树上，不知谁挂上一块新的引路牌。
村里传出婴儿的哭声，清脆，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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