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以命换命，死死死！
阮桃两步跨过去，把净汤牌整个按在那张白板脸上。
木牌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同时亮起来。
金红的光从牌缝里迸出来，烫得空气噼啪作响。
那东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整个人被木牌定在地上。
它五指抓进土里，刨出五道深沟。
红绳在阮桃腕上烧起来，暖意顺着小臂往上蹿。
老太太脱力栽倒，阮桃腾出左手把她拽起来，拖到一边。
“姑娘……”老太太喉咙里滚着血音，“你出来了……你怎么出来了呀……”
阮桃喘着气：“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地上那东西还在嚎。
净汤牌压不住太久，阮桃感觉得出来，掌心的木牌在跳。
背面那些名字，最边上一个已经暗下去。
“你……”那东西被钉定住，白板脸挤出一道缝。
缝里漏出一种磨坏了的沙哑声：“净汤牌……名册……你们还发牌子……”
“呵……呵呵……”
它笑起来，笑得整张脸开裂。
“拿着名册的新人。”
它嗤笑：“你知道这牌上的名字，都是怎么来的吗？”
阮桃没回答。
她跪坐在热水蒸起的白汽里，右手死死压着木牌，左手把老太太护在身后。
小尾巴从她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我以前，也是这里的村民。”
那东西刨着土，声音从地底下钻出来。
“外面都说，村里的温泉能治病，哭着求我们让他们进村。”
阮桃压牌的手越发用力。
“起初有人进村，村里敲锣打鼓，摆酒席。”
“汤翁说，这是为村子积攒福气。”
“我们腾出好屋子，烧热水，缝汤衣，把他们视为贵客。”
阮桃垂下眼。
她进这个副本，也是来治病的。
“他们泡完汤，病就好了，走的时候个个红光满面。”那东西的声音越来越哑，“他们走的第二天，村里死了九个人。”
“九个老人泡在另一口池子里，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往下掉，烂得只剩骨头。”
“我娘也在其中。”
阮桃感觉身后老太太冰凉的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后来我们才弄明白，贵客拿走一副好身子骨，村里就得替他还一副烂身子骨。”
“温泉不治病。”
“温泉是秤，这边长肉，那边就要割肉。”
【它在说什么？】
【治病是把病过给村民？开什么玩笑？】
【我通关过，我不知道这些，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弹幕刷到一半，逐渐沉默。
“再说你们的称皮。”
那东西被压在牌底下，脸上的缝裂开，“皮相好，汤才认。你们当那是夸你们？”
“那是验货。”
“称皮，是称你们这身皮值几斤几两，配换村里哪一副烂骨头。”
“称完，斤两就写进汤册。”
“量骨，是量你们的架子，看拆开了够几个人使。”
“问心……”
它顿了顿，声音里涌出悲哀。
“问心，是问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拿走了谁的命。知道了，还泡不泡。”
“我当年，就是看不下去了。”
“我跑去称人棚的门，一扇一扇求他们别称了，别泡了，你们拿走多少，村里就得烂掉多少。”
阮桃的呼吸滞了一瞬。
“没人给我开门。”
它数着，没有眼睛的脸上竟流出两行泪。
“村里说我坏了规矩，泉眼不要我，村里不收我，外头不放我。”
“我就卡在这称人棚外头，皮烂没了，名字也没人记得。”
“我现在见了人，就想把他的皮揭下来。”
它的五指在土里收紧，抠出五把湿泥。
“凭什么？凭什么我喊破喉咙没人开门，你们一个一个舒舒服服坐着换身体？”
“凭什么你们泡完就走，横幅一拉，通关大吉，没人回头看一眼池子底下烂的是谁？”
它扭曲地望着阮桃，怨恨丛生。
“你们都是来吃人肉喝人汤的。”
“每一个，都是。”
阮桃沉默地听着。
她本该生气或者害怕的，她分得清这两样情绪在旁人脸上是什么样。
可她心里升起的，却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她想要的健康，是要用别人的命来换。
“姐姐。”小尾巴紧张提醒，“名字！”
净汤牌背面的名字在加速变淡，木牌在阮桃掌心跳，烫得虎口发疼。
要压不住了。
“姑娘。”
身后的老太太忽然用力，把她往称人棚的方向推。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花白的头发散着，脸上那层被揭起的东西在颊边薄薄地翻着，她却不觉得疼。
“回你间里去，闩上门。”
“那你呢？”阮桃问。
“我进不去的。”老太太咧开嘴，露出笑，“我的名字早已经写进名册了。”
木牌背面的名字又灭掉一串。
地上的东西，手指一根一根抬起来。
“走！”
老太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阮桃推出去。
阮桃踉跄两步，回头时，正看见净汤牌背面最后一个名字熄灭。
嗡的一声闷响，金光散尽。
那东西从地里直起身。
白板脸上，裂缝一道一道撑开，裂缝里没有血肉，黑得往外淌。
它的声音从那些裂缝里挤出来。
老太太转身，死死抱住它。
“周翠花！”阮桃喊出了那个木屐上的名字。
老太太的背影顿了一下。
“哎。”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姑娘，别回头。”
“反正开汤节那天，我们也要进汤的。”
“早死晚死，没区别。”
那东西的裂缝张开，把佝偻的身影囫囵吞了进去。
老太太怀里那盏没点燃的灯掉出来，滚到阮桃脚边。
阮桃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
一只手扣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带进称人棚。
反手带门，下闩，一气呵成。
门板合拢的前，她看见围墙下那个东西立起来。
比刚才高出一倍，旧衣裳撑得粉碎.
它浑身的裂缝一张一合，朝着圣汤的黑门，发出一声长嚎。
嚎声落地，变成了人声，几百张嘴喊着。
“死。”
“开汤节，泡温泉那天。”
“你们这些拿命换命的贵客，一个都跑不掉。”
“死，死，死死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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