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病态的母爱

影子扑过来的刹那，主干道两旁的花坛轰然炸开。

无数花藤蹿上高台，缠住最前面几道影子的脚。

一朵大红花挣脱枝头，打着旋，轻轻贴在阮桃胸前。

园园惊愕，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朵花。

“它们都向着你。”他声音沙哑，“这座园子，连花草都向着你。”

台侧那只大熊，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红马甲底下，那具庞大的身体紧绷着。

隔着头套，谁都看不见它的脸。

阮桃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园园。”

满场的嘶吼里，阮桃的声音冒出来：“你爸爸没跑。”

园园猛地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阮桃站起：“你爸爸没跑，他一直在这儿。”

“胡说！”园园尖叫，“他在哪儿？你叫他出来啊！”

她转头，看向台侧那个庞大的身影。

“你们看熊先生，是不是正好一人高？”

“晚上查房的不是真正的熊先生，小尾巴知道。”

小尾巴攥着阮桃的衣角，小声开口：“熊先生不睡觉，每天晚上坐在园邸对面的坡上，看园邸的灯。”

“天亮了，他就回大门口站岗。”

园园的嘴唇动了动：“……不可能，熊是员工，它……”

他说不下去了。

“这座园子所有的门，都朝着湖心开。”阮桃说，“园邸的灯几点亮、几点灭，只有天天守着的人才知道。”

“园园，谁替你守着这盏灯，守了九年？”

园园转过头。

熊站在那儿，穿着崭新的红马甲，头套上的耳朵耷拉着。

“你不是没见过他。”阮桃轻声说，“你是从来没有看过他。”

熊抬起爪子，把头套摘了下来。

头套底下露出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

黝黑，憨厚，眼睛红着，眼角全是皱纹。

“园园。”男人开口，声音沙哑，“爸爸没跑。”

“爸爸就是……回来晚了。”

园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记忆里的爸爸常年不在家，只有一张模糊的脸。

“你病了以后，家里的钱不够。”

“我去外省的工地上干活，一天干十六个钟头。”

“我总想着多攒一点，凑够手术费就回去，天天守着你。”

“你病危那天，我连夜往回赶。”男人说着，流下眼泪：“路上出了车祸。”

“我的魂到这儿的时候，你已经进入园邸。”

“你妈妈不让我认你。”

时隔多年，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妻子哭得肝肠寸断，揪着他的领带痛骂：“儿子等你等到死，你有什么脸当他爸爸。”

“我求她让我留下。”

妈妈同意了，条件是套上熊皮，不许在儿子面前摘下。

否则就滚出乐园，魂飞魄散。

男人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答应了，只要能天天看见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从红马甲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绒布包，里是一只巴掌大的玩具熊，一只耳朵用线缝过。

“这是我买给你的八岁生日礼物  ，一直没送出去。”

“你天天画大熊，说放在床头能保护你……”男人的声音颤抖，“爸爸本来，真能给你买回来的。”

一滴水砸在高台的木板上。

园园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支离破碎，“九年了，你就在门口，你为什么不说……”

男人垂着脑袋：“你恨我。我怕说了，你连熊都不让我当了。”

园园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男人一步一步走过去，把那个小小的的身体搂进怀里。

“爸爸在。”他说，“园园，爸爸在。”

园园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全园都听得见。

灯笼底下，妈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她终于走出全家福之家，戴着雪白的围裙，脸色灰败。

园园从爸爸怀里抬起头，质问她：“你骗我，你说他跑了，不要我了。”

“妈妈是为了你好！”妈妈的声音陡然尖利，“他生前陪过你几天？他凭什么当你爸爸？”

“你孤单，妈妈给你收玩伴。”

“你怕黑，妈妈给你点了满园的灯。”

“你想要的，妈妈哪一样没给你？”

“我没要！”园园吼了出来。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玩伴，是你说我孤单，你觉得我需要。”

“我死了，你还要收，收了一个又一个。”

“我不想吃棉花糖了，我八岁就吃腻了，可我不敢说。”

“你做了，我就得吃，还得笑着吃！”

“不对。”他忽然又摇头，声音低下去，“其实我也不是多喜欢吃。”

“是有一回，我吃着棉花糖，你笑了。我生病以后，你就没怎么笑过。”

“我说最喜欢吃棉花糖，是因为我想让你一直开心。”

妈妈僵在原地。

“我不想当什么园长，我想回家，可你把家改成乐园了。”

园园抹开眼泪：“妈妈，我们的家呢？”

妈妈踉跄着后退一步，撞上灯笼架。

“你走之前，问我的最后一句是，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游乐园。”

她抬起头，看着满园的灯。

“我说，等你好了，妈妈带你去坐摩天轮。”

“你没等到。我就把房子卖了，盘下这座园子。”

“你想来游乐园，妈妈给你造一座。天天过节，天天都坐摩天轮。”

“你爸爸……”她顿了很久，“一开始我恨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后来才知道他死在了回家路上。”

“可不恨他，我恨谁？我总得恨一个，才撑得下去。”

方竹别过脸，苏苏已经哭出了声。

她的灶上，天天多温着一副碗筷。

熊从来不吃东西，她从来没断过。

“妈妈。”园园小声说。

妈妈浑身一震。

园园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其实我自己，也不敢走。”

“我走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收了那么多孩子，夜里还是抱着我的小被子睡。”

妈妈手里的铁盒，哐当掉在地上。

阮桃走上高台，走到园园身边。

“园园。”她轻声说，“他们不是不爱你。”

“他们是爱你爱得太满了，才没有听见说话。”

园园抬起头，满脸是泪。

“姐姐。”他抽噎着，“我收了这么多孩子，是不是错了？”

“错了。”阮桃说，“可你才八岁，还有机会改正。”

园园看着她，忽然破涕为笑。

他用拳头揉了揉眼睛，把纸王冠都揉皱了，又慌忙抚平。

“闭园庆典，最后一项。”他吸着鼻子，从地上扶起小椅子，努力板起脸。

“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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