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八岁的园长
马戏团的团长远远抱拳：“贵客。”
淘气堡的鬼妈妈拉着闹闹，闹闹一蹦三尺高：“姐姐！姐姐加油！”
镜宫的玻璃房里，一道道影子映出阮桃的模样。
方竹走在旁边，头皮发麻：“这阵仗，怎么像送嫁。”
“是送贵客。”苏苏纠正他。
裴寂走在最后，淡淡开口：“她现在拿着的，是整座乐园的通行证。”
阮桃没听见。
她正蹲在路边，看花坛里一朵长歪了的红花。
“你怎么歪啦？”她伸手把花轻轻扶正，又用指头给它松了松土，“缺太阳就说话嘛。”
那朵花颤了颤，朝她这边侧过头。
湖边搭起一座高台。
台上摆着一把小椅子，旁边的桌上立着粉色棉花糖。
糖丝被夜风吹得发黏，塌了半边。
椅子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穿小西装。
他正低着头，把纸王冠的一个角折过来，又抚平。
听见脚步声，他把王冠戴正，两条腿悬空晃动。
“来啦。”他开口，声音嫩生生的，“坐。”
台下摆着五张椅子，五个人依序坐下。
“我叫园园，这座乐园，是我的。”
他挺起胸，等了两秒，见没人说话，忍不住问：“我的乐园好玩吗？”
“好玩。”阮桃说，“我一辈子没玩过这么好玩的园子。”
园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得压不住。
他美滋滋地晃了两下腿，又忽然垮下脸。
“好玩，你们还想走。”园园撇撇嘴，“妈妈让你带话了没有？她每年今天，都托人带话。”
阮桃点点头：“妈妈让我替她问个好，她还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棉花糖。”
园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上那支塌掉的棉花糖。
“嗯。”他说，“小时候喜欢。”
“现在呢？”
“腻了。”他收回目光，语调拉平，“可她还在做。”
园园伸手把棉花糖转了个方向，不让它对着自己，小动作里透着烦躁。
“想知道这座园子是怎么来的吗？”
不等他们答，他自己讲了起来。
“我小时候生病，治不好，妈妈怕我孤单，经常带孩子回来陪我玩。”
“后来我死了，妈妈不甘心，把这座园子盘下来，改成乐园继续收小孩。”
“妈妈说，这都是为我好。”
他的叙述变成自言自语：“收孩子是为我好，建乐园是为我好，把我放进园邸也是为我好。”
阮桃听出来，他每句话都在说妈妈的想法。
园园晃着腿：“你们集齐了九枚章，了不起。”
“其实，集满三枚章，就能走。”
方竹猛地抬头：“三枚就能走？！”
“票根背面写着呢。”
方竹翻出票根，对着灯笼看了半天，果然在背面的角落里找到一行蚂蚁大的小字。
集满三枚，可申请离园。
“写这么小，谁看得见啊。”他差点把票根撕了。
园园说：“就是走之前，要留下一样东西。”
有人留下一段记忆，有人留下一样随身的物件。
留下什么，园子说了算。
苏苏想起深夜食堂柜台抽屉里的老花镜、钥匙串、断了带的手表，还有那根红绳。
原来全是走的人留下的。
【怪不得以前有玩家活着出去了，转头就说根本不记得这个副本。】
【三枚就走，留下记忆。九枚全通，才见园长，这就是从未有玩家见到园长的原因吧。】
“你不是很爱玩吗？”园园盯着阮桃，“留下来，天天都能玩。”
“这里没有病痛，不会疼，也不会死。”
他打了个响指。
湖雾里浮起一片光影。
光影里，阮桃站在旋转木马上，脸色红润，笑声清亮。
不会走几步就喘，不需要挂着输液管，不会半夜疼出一身冷汗。
“你看。”园园轻声说，“留在这里，你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阮桃看着光影里的自己，手紧紧握拳。
园园笑着问她：“你的身体，在外面撑不了多久了，对不对？”
阮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方竹和苏苏的心提到嗓子眼。
裴寂抬手按住阮桃的肩膀。
阮桃抬起头：“你说得对，我撑不了多久了。”
“这里的项目很好玩，我一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园园的笑容越扩越大。
阮桃话锋一转：“可是，我要回家。”
“这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明天。”阮桃看着他，“你这儿每天都是庆典，每天都是同一天。”
“我想看看明天，哪怕只能躺着，哪怕明天很疼，那也是新的一天。”
园园脸上的笑消失了。
“胡说。”他尖声吼，“外面有什么好的？外面只有医院，只有药，只有疼！”
“我答应过我妈妈，要回家的。”
园园忽然意兴阑珊，挥挥手：“放不放，我说了算。”
他轻轻拍了拍手。
高台两侧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雾气从水里升起，漫上岸边。
雾里，影影绰绰，站起无数道影子。
“留下来吧，天天陪我玩。”
影子一步一步围拢。
小尾巴忽然站起来，挡在阮桃面前。
园园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小脸忽然变了副表情：“你怎么还在。”
小尾巴仰着头看他，浑身发抖，却没有退后一步。
“我在等你。”它说。
“等我？”
小尾巴的声音染上一丝哭腔：“我想带你出园。”
园园别过脸去，再转回来的时候，脸已经板起来。
“出园？”他拔高声音，“你们都出不去！”
“我们可以。”
裴寂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我是一家之主。”他在园园面前站定，“我说，让他们走。”
园园仰头看到他的领带，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涨红了。
“一家之主？”他一脚踹翻了小椅子，“这条领带，是那个男人的。”
纸王冠掉在地上。
他慌忙捡起来，戴回头上火。
他跺着脚发怒：“他不要我们了！我病了三年，他一直在外面，直到我死，他都没回来！”
“妈妈说他跑了！他不要我了！”
“你们捡了他的领带，就敢充一家之主？”
园园的眼睛红得吓人：“这个家里，最没用的东西，就是一家之主！”
他抬手一挥。
湖雾轰然漫上高台，无数道影子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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