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捉迷藏的男孩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却很有劲。
“哇。”阮桃低头，从球堆里把那只手捞起来，“你好呀。”
小手僵住。
抓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跟它打招呼。
“须知说了，掰开你就自己会走。”阮桃放轻力道，耐心把它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
“下次不可以抓这么用力哦，会疼的。”
小手在她掌心里蜷了蜷，慢慢缩回了球堆底下。
四周的球面咕咚咕咚，冒起一串小包，又一个个瘪下去。
小尾巴贴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样子。
有手抓它的脚腕，它就蹲下去，把那只小手捧起来，拍一拍再掰开。
有一只小手反过来，勾它的手指。
小尾巴愣住。
那只小手在它手心里，慢慢写了两个字。
笔画歪歪扭扭，它辨认了半天。
谢谢。
小尾巴抬起头，看向阮桃，眼睛亮亮的，指了指自己的手心。
“它跟你说谢谢呀。”阮桃凑过去，“你看，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小尾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嘴角弯起来。
进园这么久，它听过无数的尖叫和咒骂声。
唯独没人跟它说谢谢。
池子中央，阮桃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圆球，比别的球都沉。
她捞起来一看，是一颗旧布娃娃的头。
一缕缕头发，缠着几根黑红色的线。
她捧着那颗娃娃头轻轻晃了晃，里面传出细碎的响声。
“谁的娃娃丢了。”她把娃娃头擦干净，放到池边的失物架上，“等下交给管理员阿姨。”
蹚过球池，是十米高的魔鬼滑梯。
滑道高耸蜿蜒，中间的管道全封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滑道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最底下嚼东西吃。
“这个看起来好好玩。”阮桃眼睛发亮，顺着梯子就往上爬。
爬到顶，她刚要坐进去，梯子上的小尾巴忽然拽住她的袖子。
它趴在滑道入口，往黑洞洞的管道里看了一眼，小脸神色紧张。
“姐姐。”
阮桃猛地回头。
“你会说话啦？”
小尾巴自己也愣住了，两只小手捂住嘴。
它从来不说话的，进园这么久，一个字都没说过。
“姐姐。”它又试了一次，声音又细又哑，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闭眼。”
“前面，有人。”
须知三：如果滑到一半，发现前面还有人，请闭上眼睛。
阮桃毫不犹豫坐进滑道，闭上眼睛，双手抱胸。
“出发！”
滑道陡得吓人，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
滑到中段，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趴在管道壁上，贴着她的脸滑过去。
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气，还挠了挠她的手心。
阮桃没睁眼，咯咯地笑出了声。
“好痒，别闹。”
那东西居然真的不闹了。
出滑道，眼前大亮。
阮桃整个人飞出去，在垫子上滚了两圈，一骨碌爬起来。
“好玩.”
她拍拍身上的软垫屑，回头冲上面喊:“就是太短了,还没过瘾就到头了，能不能再陡一点呀。”
管道深处，那个吧唧吧唧的声音骤然停止。
半晌，传来一句闷闷的嘀咕：“……神经病啊。”
小尾巴随后滑下来，稳稳落在她身边。
阮桃一把抱住它，揉得它头发乱糟糟。
“我们小尾巴会说话了。”她高兴得原地蹦跳，“再说一句，叫姐姐。”
小尾巴的脸红透了，把脑袋埋进她怀里，闷了半天。
“姐姐。”
“哎！”
阮桃笑得眼睛弯弯，回应的声音格外响亮。
一大一小在垫子边上腻歪，蹦床区那边，忽然传来砰砰的声响。
大蹦床上没人，床面却自己往下陷。
每次陷出一个脚印的形状，又弹回来。
阮桃牵着小尾巴走近。
蹦床的黑色床面上，隐约浮出一张张脸的印子。
从底下往上顶，顶出五官的轮廓，又散开。
那些脸大小不一。
有的张嘴，有的闭眼，此起彼伏，在床面底下翻滚不休。
“哇，蹦床底下也住人呀。”
阮桃脱了鞋爬上去，刚跳两下，脚腕上的鞋带忽然自己开了。
紧接着，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阮桃一个趔趄，摔在蹦床上，弹起来，又摔下去。
“哈哈哈哈。”她摔得七荤八素，笑得直不起腰，“这个好玩，再来。”
背后那股力气迟疑了。
蹦床角落里慢慢显出一个影子。
七八岁的一个小男孩，穿一件红T恤，理着寸头，脸蛋白乎乎的。
他鼓着腮帮，瞪圆了眼睛看阮桃。
那身红衣服红得刺眼，领口的扣子歪歪扭扭。
阮桃立刻想起须知五：穿红衣服的小朋友。
“喂。”小男孩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你是新来的吧，跟我玩游戏，敢不敢？”
“敢呀。”阮桃一骨碌爬起来，“玩什么？”
“玩捉迷藏。”小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尖细细的小白牙。
“你当鬼，数一百个数，数完了来抓我。”
“抓不到的话，”它舔了舔嘴唇，“你就留下来陪我玩，玩到闭馆。闭馆之后，就不能走了哦。”
“好呀。”阮桃想都没想，一口答应，双手捂住眼睛，对着墙就开始数，“一，二，三……”
小男孩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撒腿就跑。
红影子一闪，钻进了层层叠叠的游乐架深处。
小尾巴站在阮桃旁边，看着阮桃认真玩游戏的样子，紧紧咬住嘴唇。
它抬起头，环视这座亮堂堂、香喷喷、音乐欢快的淘气堡，眉头微微皱着。
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沉。
【小尾巴这个眼神……它是不是知道什么？】
【散客不敢进的可不止马戏团。这个淘气堡，它从进门起就一直贴着桃宝。】
【捉迷藏当鬼，数一百个数，在这个地方，数完数会发生什么，我都不敢想。】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数到一百，阮桃放下手。
大棚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灯光还是亮堂堂的，墙上的卡通贴纸一张张都变了样，小动物的眼睛全都转向她，嘴角往下撇。
“我来抓你啦。”
阮桃睁开眼,蹦蹦跳跳地往游乐架深处走。
小尾巴紧紧跟着她，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角。
游乐架像个迷宫，彩色的爬网一层叠一层，钻洞的圆筒横七竖八。
越往里走，奶香味越淡，一股潮乎乎的霉味越重。
头顶的爬网上，忽然垂下来一只小孩子的手.
倒挂着，冲她招了招。
“在这里呀。”阮桃伸手去够。
那只手唰地缩上去。
头顶传来咚咚咚的跑动声，红影子在爬网上蹿得飞快。
“抓不到抓不到。”小男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咯咯地笑，“数三下，我就换地方咯。”
它蹿到哪里，哪里的灯就灭一盏。
爬网一层层暗下去，霉味愈发浓烈。
阮桃脚下的软垫开始变得黏糊，低头一看，垫子上渗出暗红色的水，一踩一个脚印。
小尾巴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指了指她口袋。
阮桃反应过来，掏出苏苏借她的那面小铜镜，往身后一照。
镜子里，她的背后清清楚楚趴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张嘴露出尖牙，冲她的脖子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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