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数出了第六名佣人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是温世霖的脸。

阮桃在画像里见过这张脸。

穿廊尽头最大的那幅画，穿着馆主的锦袍。

只是画像上的人脸是灰的，眼睛描得又黑又亮。

眼前这张脸反过来了。

脸色如常，一双眼睛是灰的。

【啊啊啊别看他！守则五！守则五！】

【穿锦袍的坐主位，穿佣人服的端汤，哪个才是先生？】

【都是。肉身在主位，名字在端汤。】

【六天了，我终于看懂这个副本在讲什么，更害怕了。】

【叮】

【调查守则·第五条已触发】

【你数出了第六名佣人】

【不要声张，不要对视，回自己房间。】

阮桃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白鸦的反应更快，一只手按住石头的后脑勺。

不要对视。

可回自己房间这一条，此刻做不到。

最终夜的规则悬在面板上，血红的字还没散。

【最终夜：辞灵】

【全员入席。】

两条规定撞在一起。

第六名佣人就在眼前，而宴席不许人走。

“贵客。”

钟叔的声音响起来，还是又干又慢。

“低头入席，不算对视。”

他提着灯，亲自过来引路，把阮桃、白鸦、石头一个一个安顿到座位上。

“老奴在。”他说，“先生用餐的时候，不看客人。”

楼梯上，厉铮的房间。

四个声音在门外轮流叫了两个时辰。

他捂着耳朵缩在墙角，符咒把门板贴成了筛子，声音还是顺着砖缝往里钻。

“队长，你为什么不救我。”

“队长，换杯见底。”

“队长，八百万。”

“哥。”

最后一声是小六的。

厉铮握刀的手抖得握不住了。

他入审判庭九年，从小吏干到执法队长，死在他手里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

他从来不信报应。

直到今夜，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挨个唤他的名字。

楼梯上传来一声巨响，厉铮的房门被撞开。

门板上贴满的符咒一张一张自己烧起来，缚灵索寸寸绷断，整扇门从门框上脱下来，拍在地上。

厉铮握着刀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门外空荡荡的，那四个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大厅方向，红灯笼的光铺上来，铺到他脚边。

“厉贵客。”钟叔头也不回地喊，“先生已入席，就差您了。”

厉铮站在原地没动。

他脚下的地板缝里，慢慢洇出一圈深色，像水，顺着他的鞋底往上爬。

血味标记。

今夜，它优先拜访他。

而这栋楼里此刻唯一合规的去处，是那张长桌。

厉铮收起刀，迈着沉重的步伐下楼。

他选了离主位最远的位子，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满桌无人说话。

主位上，着锦袍的馆主放下汤匙。

那双灰眼睛扫过长桌：“承蒙诸位赏光。”

它的声音很斯文，带着笑意。

“辞灵宴，辞的是亡人。”

“在座四位新故的客人，温某替他们谢过诸位。”

四团黑影齐齐动了动。

“席间只有一条规矩。”馆主慢条斯理地说，“温某问话，客人须答。”

“答得上来，吃好喝好。答不上来……”

它笑了笑，没说完。

长桌边上，第六名佣人端着托盘侍立，托盘上那碗汤还冒着热气。

馆主灰眼睛转向厉铮：“这位客人印堂发黑，身上带着血味。温某斗胆问一句，你害死过几个同席的人？”

厉铮捏着酒杯，指节泛白。

必须作答。

“……没有。”他字斟句酌，“我从没害死过同席的人。”

熊阔是鬼杀的，小六是规则杀的，红绫是自己喝的，郁七是桂婶的刀。

每一笔他都不认。

四团黑影在他对面的座位上，齐齐转向他。

没有眼睛，可厉铮依然觉得全身发凉。

“是吗。”馆主端起自己的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白鸦低声对阮桃说：“它在替那四个讨口供。”

【最终夜规则已更新】

【一、宴席至鸡叫而止，中途不可离席。】

【二、先生问话，必须作答。】

【三、先生的汤，须领情。】

第六名佣人动了。

它端着托盘从长桌尽头走过来，青灰的衣摆扫过砖地，没有脚步声。

托盘上四只汤碗，依次摆在四个活人面前。

奶白的银耳莲子热气袅袅，跟燕儿炖的安神汤一个模样。

它在阮桃身边站定，灰眼睛垂下来，落在她脸上。

“客人。”它平板地说，“请用汤。”

阮桃盯着那碗得能照见脸的汤，拿汤勺搅了搅。

“谢谢。”阮桃双手把汤碗捧起来，没喝，又端端正正搁到面前。

“我们那儿的规矩，好东西要先供一供。”她认真地说，“我领先生的情，汤我带回去慢慢喝。”

第六名佣人立在她肩侧，灰眼睛一眨不眨。

大厅里空气绷紧，主位上得馆主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领情。”

“坐下吧。”

第六名佣人退回灯影里。

白鸦和石头有样学样。

轮到厉铮，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领情，手背上青筋直跳。

【规则三原文是须领情，不是须喝，桃宝又抠字眼活了。】

【厉铮那个表情，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我笑死。】

【她敢抬头跟它对视着笑，我隔着屏幕都不敢。】

“先报个名吧。”馆主开口，“温某眼拙，诸位贵客怎么称呼？”

来了。

这宅子收名字的规矩开始了。

“我先来。”馆主身旁，第六名佣人忽然开口，嗓音平板，“我叫温世霖。”

它说完，整个人晃了一下，轮廓淡去一分。

报出名字，名字就归宅子。

馆主笑吟吟的，“怎么，诸位不肯赏脸？”

它的目光先落在白鸦身上。

“白鸦。”白鸦说。

代号不是名字。

馆主的灰眼睛眯了眯，没说什么。

它看向石头。

“石头。”石头说。

也是外号。

它看向厉铮。

厉铮咬牙切齿：“厉铮。”

审判庭执法队长的名字，全服悬赏榜上都能查到。

这张桌上，它一个一个过筛，最后才露出真正的目标。

“还有一位小客人。”它转向长桌那头，声音愈发温和，“你呢？”

白鸦的手在桌下按住阮桃。

阮桃却站了起来。

“先生。”她先冲主位福了福，“我们那儿吃席有个讲究。”

“辞灵宴上，活人先给亡人敬酒，说句送行的话，这叫辞灵。礼数不到，报名字失礼。”

馆主的灰眼睛落在她身上。

“哦？”

“先生是主人，最懂礼数。”阮桃说，“我们先辞灵，再报名，行不行？”

“准了。”馆主说。

阮桃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女儿红，先走到小六那团黑影面前。

“小六哥哥。”她说，“你胆子最小，走的却最冤。你惦记的那口鸡腿，我每餐都给你留着。”

黑影轻轻晃。

她又走到郁七的黑影前。

“郁七哥哥，断了的扇骨我全部捡回来了，你的扇子我会好好收着。”

那团黑影伏在桌上久久没有动。

红绫的黑影缩得很小。

阮桃想了半天，把一小瓶东西搁在黑影面前：“红绫姐姐，你爱俏，我给你带了桂花油。”

最后是熊阔。

“熊阔大哥，你娘纳的鞋底，我替你收着了。”

“这一回，你回头看一眼再走吧。”

熊阔那团黑影，朝着大门的方向慢慢转过去。

【她连红绫都送了。】

【熊阔那一下回头，我直接泪崩。】

【执法队七天没拿他们当人，桃宝几句话把后事都办了。】

【我算明白这副本为什么宠她了，全公馆上下，只有她拿所有人当人。】

【叮】

【玩家阮桃完成隐藏仪式：辞灵】

【四名亡者已受领生者的送行】

【真相还原度+4%，当前：90%】

【好感度结算中……蔷薇公馆全体，对你的好感度已至满值】

馆主端坐在主位上抚掌：“好口齿。”

“温某在此宅三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辞灵。”

阮桃趁机反问：“先生，礼尚往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馆主挑眉：“讲。”

“先生的名字，收在哪只碗里呀？”

满桌的人都僵住。

馆主忽然笑起来，笑声斯文，眼角的灰却沉下去。

“小客人。”它说，“温某的名字，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等你们找着它，就知道了。”

阮桃点头，把这句话记牢。

“那么，阮桃。”馆主忽然念出她的名字，“该你报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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