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像对他一样对我

云琅叹道：

“哥哥，若你想要我的愧疚，便不该偷看我的信件，更不该当着我的面念出来。我不朝你发脾气，并不代表我就不生气。下次莫要再做这种事了。”

宋聿不回答他的话，只是落寞地说：

“从前我每次外出，都盼着妹妹给我写信。可是等来等去，等不到妹妹的只言片语。但妹妹却有无数话愿意同赵忍冬讲。”

他笑的有些悲凉，“你可知，我是什么心情？”

“家中之事，自然有家书相告。”云琅垂眸道，“哥哥晓得，其实我生性懒惰，不爱提笔。我也确实不知道该同哥哥写些什么。”

宋聿“呵”了一声，艰涩地说：

“从前我比不过宋清礼，现在我又比不过赵忍冬。我在妹妹心里的分量，原来比烟尘还要轻。”

他哀怨十足，仿佛有千万句控诉在等着她。

云琅苦笑：“我若说我绝无此意，哥哥定然不相信我。”

“我也想信你，”宋聿朝前走了一步，执拗地说，“妹妹不妨拿出一些诚意？”

云琅心道，他所谓的诚意，不过都是些非分的要求罢了，于是索性闭了嘴。

宋聿不给她搪塞的机会，定定说：“你像对待赵忍冬一样对待我，我就信你。”

云琅避重就轻：“人不能拿自己的短处，去比照旁人的长处。缘分厚薄，相处分寸，亦是同理。”

她气人的本领向来是跟他学的，又往他千疮百孔的心上深深捅了一刀。

宋聿都感觉不到痛了，再度把目光投回到眼前这棵文旦树上。

由于常年悉心打理培育，这棵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头上柚花如雪，香闻数里。

然而它结出的果实却是不好吃的。果皮粗厚坚硬，果肉酸涩异常，云琅不死心，曾经年年都来爬树采摘，每一次都大失所望。

宋聿陷入无尽的回忆里，不由带了点笑容：“妹妹那时在这里跌伤了腿，是哥哥为你涂的药。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却仍旧像个孩子般对他撒娇。

她膝盖上渗出血，乌青一片，痛得掉泪。

宋聿极少哄她，但是那一天却破天荒地哄了她好久。

她的眼泪决堤，一颗颗落下来，滴在他的掌心中。

他下意识地想拢住，可到了现在，仍然两手空空。

往事历历在目，翻涌而上，将他们层层裹挟。

云琅低声答：“自然记得。”

她有一颗聪明的头脑，有时候又恼怒自己的记性太好，记得住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宋聿仰着头，望着雪白的柚花，目光空茫：

“妹妹喜欢春天捕蝶，夏日抓蜻蜓，秋时捉知了，冬天堆雪人。”

“我给妹妹造了更大更美的园子，妹妹究竟为何不肯要呢？”

究竟为何不肯要他？

云琅眉目疏离地说：“小时候心仪之物，随着年岁渐长，心境变迁，不再喜欢了，岂不是很正常？”

她觉得不该来这一遭，不该再跟他纠缠下去。每每同他拉扯，她都要花费无数的心力来默默消化。

更不该再辜负赵忍冬的一片真心。

于是对宋聿道：

“哥哥，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被拘束。这园子待久了乏味，哪怕是换一个更大的园子，日日困守其中，依然会腻。

忍冬哥哥答应过我，将来会带我去北地，去西疆，去看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我这一生，能遇见志同道合之人的机会不多，既有良缘，我便不想错过。”

她朝他盈盈拜下：“哥哥待我恩重如山，没有哥哥，就没有如今的我，哥哥旁的要求，我能照做。但唯有这件事，我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宋聿好半天才能发出声音，他哑声道：“我也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不一样的。”云琅打断他，坚决地说，“我喜欢他。”

她不敢抬眼去看宋聿的神情，只觉得再说下去，她又想哭了。

与其执着于一个无望之人，不如喜欢眼前安稳可期的缘分。

她是没有安全感的少女，敏感细腻、永远懂得知难而退。

她朝宋聿又行了一礼，不再多言，低着头转身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她在心里面默念着抱歉，然而任何言语都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

若心痛也能像合上眼那样，轻轻一闭，便再也感知不到，那便好了。

可事到如今，除了沉默，她一无所有，唯有沉默。只能沉默。

春日的阳光一日胜过一日，本来是游春赏景的大好时节，云琅却感觉提不起精神，每日除了看账本，就是发呆。

马市街车马往来，非常热闹，只有在这喧嚣声中，才能感到内心的平静。

她想，其实能一直在这铺子里待着也很好。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坐很久，也不觉得惶恐。

赵忍冬得空来寻云琅，带她去了金银铺。

掌柜的亲自将他们引进内室，殷勤地打开层层木匣。

匣中金光流转，精工打造的金器陈列着，几乎晃花了云琅的眼睛。

世家大族行纳征之礼，会给女方送重礼。

礼单不光包括重聘，还必定备齐三样信物。分别为金钏、金鋜、金帔坠，俗称“三金”。

云琅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物什，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赵忍冬：“你让我自己来挑选聘礼？这般行事，实在不合规矩啊。”

赵忍冬道：“你我知晓便好，不向外人言说，旁人又怎会知道？反正都是归妹妹的，自然要选合你心意的。”

他现在言辞也没有之前的拘谨，会同她开起玩笑。

云琅看得眼花缭乱，她实在觉得挑不出，只是为难着：“还是你来定吧。”

赵忍冬只以为她不喜欢，便道：“那我们明日再换一家铺子看看。”

云琅见他满心欢喜，不好拂了他的美意，便点点头。

今日她在马市街挑了新麦糕、杏仁酪等几样软糯的点心，回去之后，便拿到老夫人院子里孝敬。

不料刚踏入院门，便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步入正厅望去，大长公主竟在此处端坐，满脸的薄愠。

云琅敛衽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屈膝行礼。公主这才止住话头，勉强地应了一声。

云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端，生怕牵连到自己，胆战心惊地退了出来。

宋明玥却早有一肚子秘密等着告诉她，见她归家，立刻跑到汀兰苑里，把丫鬟都屏退了，附在云琅耳畔窃窃私语：

“陈王殿下前几日大宴，大哥哥也在席上，听说宴上有一位色艺双绝的歌伎，大哥哥看了她好几眼。陈王殿下当晚就把那名歌伎送到了侯府，大哥哥竟然笑纳了。是不是很震惊？”

歌伎从古至今皆是身份低微的下等伶人，难登大雅之堂。饶是风流如宋清安，也绝对不会把青楼女子带到宋府中，以免落人口实。

宋明玥将方才大长公主的怒火与说辞，一字不差转述出来：

“公主发了好的大怒，跑到祖母面前告状。说大哥哥行事荒唐失度，罔顾门楣规矩，沦为全京城的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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