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可还记得

柳氏仓促拟了帖子，以老夫人的名义，差人加急送往侯府，请宋聿回宋家一趟。

往日里想要见宋聿一面，难于登天，纵使百般托人传话，也未必能得他半分回应。

可今日帖子方才送出，不过几刻时辰，他便只身赶回。

平素十余年未见宋聿踏入自己的院子半步，眼看他走进了月门，柳氏立刻屏退了左右，请他进了屋内。

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小晚辈拿捏，她忍不住出言讥讽：

“侯爷日理万机，竟肯屈尊踏入我这偏僻小院，当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宋聿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平静地问：“云琅今日不在家？”

“她十日里倒有八日都在忙活着她那铺子。”柳氏道，“谁晓得是真的生意繁忙，还是借着出门的由头，私会外男。想来侯爷比我更清楚。”

她坐在高椅上，打量着宋聿。

此地是她的居所，地界之内，她的底气陡然足了大半。

脱离了侯府护卫，少了那一身慑人的威压，眼前坐着的公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年轻的、不知深浅的皮囊。

柳氏哼了一声：

“赵夫人不肯退婚，反而要求将婚期提前。忙活了这一场，倒愈发弄得他们情比金坚。云丫头满心满眼都盼着嫁过去，搞的我里外不是人。”

说罢，她话锋一转，又对宋聿规劝道：

“我看那赵家待她确实上心，连她那混账哥哥都不在乎。她虽然不是你亲妹子，但是这些年，也承你多多照拂。聿哥儿，你何不干脆就好人做到底，成全她这一回？

她又不像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好容易有了这么一份姻缘，不如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你我也能多份体面。”

柳氏倚坐在椅上，抬手扶着额角，道：

“你叫我去坑她，我虽然照做了，但总归于心不忍。聿哥儿，那好歹是我亲外甥女，我看着她长大，心里面哪能不疼她？我亦是看着你长大的，咱们是至亲骨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看在祖母的情分上，你就放过我，也放过她，如何？”

今天的日头很好，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覆着宋聿的眉眼，倒显得他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柔和。

柳氏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对他说：

“她除了生得太好了一些，也没有旁的错处啊。”

可惜这世道，女孩儿若无家世撑腰、无靠山庇护，长得美也是祸患。

容貌太过出众，最易招惹是非纠缠，引得各色男子趋之若鹜，痴心执念，或是歹意丛生，终身难得安稳。

宋聿轻声道：“我也恨她生的太美。”

他心底藏着无数扭曲又煎熬的念头，日夜反复撕扯。

他时常痛恨地想，倘若她只是一个容貌平平、才智庸常的寻常丫头，便不会惹来旁人觊觎窥探，更不会被别人轻易惦记、百般靠近。

那样，她便只能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身边，不会生出别的不该有的妄念，更不会让他整日患得患失。

柳氏没理解他话里的深意，还想追问几句他想如何处置账房之事。

宋聿却已经起身了，他对她的话恍若未闻，转身离开了柳氏的院子。

待到傍晚，云琅打理完铺中事务归来，才晓得今日宋聿回了宋府。

自他搬走后，还是头一次回来。

她本以为他是来探望老夫人的，拾翠却回禀道：“大公子一直待在漪园，半步都没出来过，也不知道在寻什么。”

漪园里的人都挪空了，只剩打理草木的花匠与例行洒扫的婆子。

云琅爱操心的毛病又犯了，她思索了一会儿，终是担心他有什么要紧的物件遗落了，便吩咐晚絮去漪园打探一二。

晚絮不多时就回来了，压低声音回道：“奴婢不敢贸然上前，就远远看着，只瞧见大公子孤身一人，一直对着一棵树愣神，看着好瘆人啊。”

云琅喃喃地说：“哦，这样。”

她忙碌了一天，有些饿了。便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小口地咬着。

吃着吃着，她开始神思缥缈。

这滴酥鲍螺，她头一回吃，就是在漪园的书房。

宋聿不喜欢吃甜食，但是因为她时常去玩，他就叫人备着。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规矩，只觉得点心的模样很好看，笑嘻嘻地去取，宋聿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她顿时手足无措，讷讷地把点心放了回去，小声道歉：“大哥哥，对不起。我不该随便动你的东西。”

宋聿却说：“先洗手。”

她摊开手，发现手心里有刚刚捉蝴蝶留下的痕迹，被他瞧见了。

他如同孙猴子头顶的那只紧箍咒，拘束了她的天真烂漫的性子。

在她懵懂无知、不谙世事的年岁里，时时刻刻地被他约束着，才让她在这人心复杂的深宅大院中，稳稳立足，少走了无数弯路。

奶油吃多了，突然有些发腻，闷闷地堵在心口。

云琅想了又想，下定决心站起来，朝漪园走去。

漪园里因为少了人气，变得寂寥萧瑟起来。

但满园花木依旧长势繁茂，过分的美丽。丝毫不因为主人离开，而减了往日的风华。

宋聿站在一棵文旦树下，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

“你来了。”

云琅敛袖垂眸，在数步之外站定，对他福了福：“哥哥今日有闲情逸致，到这里来看风景。”

宋聿转身看她，几日不见，像是隔了许久。

眼前的少女眉眼清宁，神色疏离，他甚至都觉得，她有些陌生了。

宋聿问她：“听闻妹妹前几日有了棘手之事，为何不叫人告诉我？”

云琅淡然地答：“我院中之事，大约早有耳报神去禀告了哥哥。忍冬哥哥已经为我料理好了，就不必再来劳烦哥哥费心了。”

宋聿听到“忍冬哥哥”一词，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一字一顿地说：“寻芳逢春，光景时新。山河日暖，寸心遥寄，愿君千万珍重。”

他将她写给赵忍冬的书信内容，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她的温柔小意，用他熟悉的笔迹，写在纸上，却是赠予旁的男子。

他有些感慨地念道：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妹妹如今也已有了这般文笔，连寄与旁人的字句，都如此动人。

只是这首诗，妹妹可还记得，当年是谁教给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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