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纷纷乱，理不清

裁人的风气终于还是刮到了汀兰苑。

柳大娘子一走，院中空闲了很多。

老夫人那边近来说是身子不爽利，只想静养，免去了大家的晨昏定省。

赵忍冬被派遣去了通州，监管漕运船舶修缮与查验一事。

近来京畿漕运繁忙，不少漕船因年久失修漏水、船身破损，影响到粮草转运，朝廷特命他前往督办，务必在限期内整改妥当。

他每两日给云琅来一封书信，倒没有说的别的，只是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他半个月便归。

云琅除了铺子里的琐事，竟然有了大把空余的时间，漫长得不知该如何打发。

她不想做女工，从书房里翻出一卷燕乐半字谱，又吩咐晚絮将她那柄许久未动的琵琶取了来。

琵琶是教坊之器，良人家的姑娘鲜少会学。

只不过姑苏向来好尚音律，丝竹之风极盛。

儿时她隔壁住着一位女先生，弹得一手惊艳四座的琵琶，云琅听了，便缠着要学。

柳大娘子也盼她通些音律、陶冶情操，便恩准她拜女先生为师。

只不过她心性不定，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断断续续学了月余，也只堪堪入门，识得几个谱字、辨得弦音高低罢了。

后来赵淳一故去，她颠沛流离，便把这些闲情雅趣都抛在了脑后，连琴弦都许久不曾触碰。

现在对着乐谱，生疏地拨弦，也只能勉强弹出半首《清平乐》的调子，断断续续，不成章法。

不知道怎的，她弹着弹着，老是想起那日游船的光景。

高大华丽的楼船，奢靡精致的陈设，矜贵的公子斜倚在窗边，身边环绕着侍女与歌伎。

乐声如心声，纷纷乱，理不清。

几个丫鬟守在外间，见她闷闷不乐，大家也都不敢多言。

直到柳氏遣身边的嬷嬷来传唤她，进了门，听到乐器声，笑着走近：“云姑娘好雅兴，竟在弹曲儿。”

云琅连忙放下琵琶，同嬷嬷见了礼。

嬷嬷对她道：“夫人叫我来请姑娘去一趟。”

近来云琅也很少去柳氏院中走动，几次在姨母身边时，都是陪宋明玥说话。

柳氏显然已经放弃了栽培她，中馈之事不再请她帮忙料理。

于云琅而言，这倒实在是件省心的幸事。

柳氏见了她，指着面前的椅子叫她坐，云琅请了安坐下，笑道：“姨母，今日明玥不在家？”

“我送她去詹先生那儿接着学画去了，免得她整日在家里调皮。”

柳氏正色道，

“我叫你来，是有事情同你商量。你也瞧见了，近日府里在减人，老夫人的意思，是把那些平素懒惰、无用的人都放出去自谋生路。庄子去年遭了灾，收成不好，铺子里也不大景气。你如今自己也经营着铺子，该知道眼下京中生意一般，处处都要精打细算。”

见云琅默默点头，柳氏又对她道：

“各房都已经清点过了人数，聿哥儿也答应了把漪园的人统统挪到侯府去，由他安置。

如今就剩汀兰苑里的人手，要同你商议商议。说起来，这些人是拨去伺候你的，算你的身边人，可当初又是我从牙行买进来的，平日里月钱花销，也一直走的公中账上。

“你母亲如今不在府中，你顶多再过一年，便要出阁，身边哪里用得上这么多闲人？依我看，汀兰苑也该精简精简，你觉得如何？”

她看似同她商量，实则是不容置喙的通知。

云琅便欠了欠身道：“但凭姨母做主。”

然则汀兰苑里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家里清苦无依的小丫头，一听要被打发出去，个个慌得眼圈通红，谁也不愿走。

云琅取出老夫人当初给她的身契，温声劝道：

“你们回自己家里去，便能和爷娘团聚，终究是自家骨肉亲近，也未必是坏事啊。”

众人却一齐扑到她跟前垂泪不止：

“姑娘有所不知，回去也不过是再被转手卖一遭罢了！家里早饿得揭不开锅，我们这个年龄，要么被卖去做妾，要么被送到腌臜的地方去，回家便是死路一条。

姑娘行行好，千万别放我们出去。将来姑娘嫁去赵公子家，我们便是做粗使丫鬟也心甘情愿，只求能留在姑娘身边伺候。”

云琅顿时犯了难。

这世道便是如此，穷人家的女孩儿养不起，卖来卖去如同草芥，身不由己，任人磋磨，是这世间最可怜无助之人。

沉吟片刻，她轻声道：“好吧，你们先别哭，我再想想办法。”

当日她便写了帖子，请瑛宁来饮香铺小聚。

一落座，她便直言不讳，将府中裁人、丫鬟们无处可去的困境一一说了。

瑛宁听罢，轻轻感慨：“你不愧是大夫的女儿，心肠太善，见不得旁人吃苦。”

云琅微笑：“她们跟着我数年，也算朝夕相伴，我实在不忍心看她们流离失所。”

瑛宁道：“你帮得了一时，还能帮得了一世？这人间疾苦，本来就不是我们小小女子能解决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这是自寻烦恼。”

云琅摇摇头：“能帮一时便帮一时吧。”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瑛宁：

“今日请你来，也是想同你商议。铺中这一年的收益，我想先支取五个月的份额应急，剩下的七个月归你，你看可好？”

瑛宁干脆地摆摆手：“你不用这么客气，本来铺子就是你一手打理，多拿些也是应该的。我们仍是按照以前说好的来分，这几个月的收益，你先拿去用，日后再还我便是。”

云琅又同她道谢。

瑛宁忍不住笑道：“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不肯占人便宜。以你的身份，这么一点银两，同侯爷开口，或者同赵公子说一声，他们还不是立刻就替你解决了？”

云琅坦诚地道：“你自小生活富裕，自然不懂我的心情。问他们开口，必然不叫我还钱，平白欠了这般大的人情，我心里反倒不安。”

瑛宁无奈道：“你可真别扭！赵公子是你的未婚夫，你花他的钱岂不是天经地义？”

云琅笑道：“便算我死要面子活受罪吧。今日你肯帮我这一遭，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定为姑娘尽犬马之劳。”

瑛宁也跟着笑：“你拿我当知心朋友，我便愿为朋友两肋插刀。这点小事，不值当你说什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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