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醋意

她虽然知道自己是美的，却从来不会刻意卖弄。

她托着腮，欣赏着窗外汴河上往来如织的游船画舫。

他们的船缓缓驶远，行至开阔处，云琅见到前方泊着一艘极为气派的大船，体量比寻常画舫大上数倍，重楼叠阁，人影绰约。

河面隐隐有丝竹声传来。

她不禁好奇道：“那是什么船？”

赵忍冬抬眼望了望那船头雕着的螭首和朱红顶，告诉她：“是殿下的船。”

殿下究竟是哪位殿下，云琅还没问出口，便远远在那二楼的窗口，瞥见到熟悉的身影。

宋聿穿着一袭月白的锦袍，显眼异常。他正百无聊赖地倚窗而坐，身旁有人同他说话，他也只是懒洋洋地应着。

他旁侧还坐着一位娇柔的女使，正垂着眼，细细为他剥着蜜橘。

那副散漫纨绔的模样没来由地让云琅生出一股火气，只是没来得及看得更清，他们乘坐的小船便缓缓停了下来。

依照规制，寻常民船遇上皇家官舫，必须泊船避让，静待贵人先行。

她只能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艘巨舫越驶越远。

“雪芽，”赵忍冬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温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云琅回过神来，佯装随口问道：

“我见殿下船上有许多抱着琴和笙箫的女子，都是些什么女使呢？”

赵忍冬只觉得她天真的可爱，微微一笑，解释道：

“那是歌伎。”

云琅一怔。

京城里秦楼楚馆林立，烟花柳巷的名头她也略有耳闻。

虽然从来没亲眼见过，但是府里二哥哥是风流常客，有关于那些地方传闻，或多或少听过一些。

在她原先的念头里，那等地方的人总带着几分不堪，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可方才所见，那些女子衣着妆容精致，竟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家贵胄的船上，笑语嫣然，全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模样。

她心里漫涌起说不上的滋味，似酸似涩，半晌才回过神来，同赵忍冬说起了别的话。

这艘画舫并没有出奇之处，唯有屋顶的榫卯结构做得精妙绝伦。

见她抬头打量，赵忍冬便给她细细讲解，称这是匠人惯用的攒尖顶，不用一钉一铆，衔接得严丝合缝。

他们便对此讨论一番，赵忍冬是渊博之人，一边跟她讲起汴河的历史。

当年前朝高祖皇帝建国以后，征调民夫疏浚古汴水，本是劳民伤财之举，现在却成了大邺的漕运命脉。

云琅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跟他举盏饮了几杯桃花酿，一下午的时光倒也容易打发。

船在浅滩处驶了圈儿，便掉头回程了。

到了津渡，岸边依旧熙熙攘攘，赵忍冬先一步踏上船板，然后体贴地回过身，朝云琅伸出手。

云琅便轻轻将手再度搭了上去。

她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豆蔻，衬着雪白的皮肉，莹润美丽。

他想紧紧握住，又舍不得弄疼了她。

便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拢在手心里。

云琅看着消瘦，血气却很足，手竟比他的手还暖和些。

赵忍冬舍不得让这些温度散去，便牵着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人来人往的渡口，云琅被他牵着，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见赵忍冬耳朵红的要滴血，她便忍不住促狭之心，咧嘴一笑：

“忍冬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害羞呀？”

赵忍冬回眸，见到她弯弯的笑眼，眼底也有笑意。

这个时候本该说几句情话，但是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只是轻声道：“妹妹的手好暖和。”

两个人相视一笑。

柳絮飞飞，沾染到她的发梢，赵忍冬轻轻放开她，仔细帮她捻去。

柳大娘子今日特地叮嘱，让云琅天黑之前务必回去。

订了亲的男女，反倒得比寻常朋友更加注意分寸。青年男女在一起，情到浓处，往往情不自禁。

若是婚前弄出些动静来，便是姑娘家一生的笑柄。

赵忍冬是个守礼的人，晓得她要早归。便领着她往停放车马的地方去，准备送她回府。

刚走没几步，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满脸的恭敬，冲云琅鞠躬：“姑娘，时辰不早了，奴才接您回去。”

云琅抬眼一瞧，来人是惯常给她驾车的小厮，于是奇道：“你怎么来了？”

小厮点头哈腰：“姑娘，您一出门，老夫人就令我跟着您来了。一来怕您路上有个闪失，二来也怕您耽搁得久了，回程不安全，奴才跟在一旁，也好随时上前照应。”

赵忍冬只当她家规森严，便笑一笑，没有异议，送她到了宋府的马车边。

马车是她平时乘坐的，青布帘幕低垂，看着与寻常无异。

云琅便同赵忍冬道别，正要登车，赵忍冬又轻声喊了她一声：

“雪芽。”

云琅回首望去。

当着宋府下人的面，他倒没说旁的，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只匣子：“这个给你玩。”

云琅便笑着接过来，跟他道了谢，踩着马车旁的脚踏，上了车。

掀起帘子，正要弯腰坐进去，差点惊呼出声。

宋聿正斜倚在车壁上，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车内，像是等得久了，沉沉睡了过去。

他身上是今日那艘游船里的衣服，素白的料子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些刺眼。

等云琅上了车，他才缓缓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那眼神让她顿感不妙，云琅左右为难，但她万万不愿让赵忍冬撞上宋聿，便悄悄把礼物藏好，放下帘子，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刚刚那小厮显然是宋聿叫来的，她一上车，他立马就驾车朝前驶去。

车轮霖霖，云琅的这辆车是宋聿叫人制的，坐起来半点不颠簸。

她许久没有这般近距离看过宋聿了，他看起来瘦了许多，有种大病初愈的倦意。

车厢内一时陷入死寂，云琅也不想一直跟他这么僵着，寻思着应该找个话头跟他聊一聊。

四目相对，两个人竟同时脱口而出：

“你喝酒了？”

云琅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主动回答：“喝了几杯桃花酿。”

她香腮带赤，眼底里有微醺的星光。

宋聿却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继续盯着她，目光沉沉。

半晌，他才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反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般，询问她：

“你让他叫你雪芽？”

云琅镇定地回答：“对啊，乳名而已，人人都能这么叫我。”

她不想给赵忍冬带来麻烦，便迅速转移话题，带着一点笑容道：

“我今日在画舫上远远见到哥哥了，还以为你们要游船到很晚呢。”

她用惯常的、带着点亲昵的嗓音跟他闲谈，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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