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口干舌燥

春日的大日子便是清明。

大邺沿袭前朝旧例，以寒食为中心，清明前二日为寒食，前后各放三日，连休七日，是举国上下祭祖扫墓的大节。

依照规矩，新坟须在清明当日祭扫，旧坟则多在寒食前后出城祭拜。

一时间，京郊路上车马不绝。

纸马铺生意火爆，各色纸制楼阁、童仆车马、冥器一应俱全。

连马市街沿街都支起了临时摊子，香烛、纸钱、金银锭堆得满满当当。

宋家的祠堂也早早清扫陈设妥当，香案、供品、祭器全都备齐，只待阖府男丁女眷按序行礼。

然而云琅却没法去祭拜爹爹。

当年赵淳临终前，嘱咐家人，不必立坟，不必守俗礼，将骨灰撒入江河便好。

万水同源，不管将来云琅身在何方，只要临水一祭，他便都能收到。

他一片苦心，全是为了女儿着想。

清明那日，云琅便在自己屋中，给爹爹的灵位上了香，静静拜了三拜。

她有好些话想同爹爹说，却只能在心里默念。

赵忍冬正值休沐，早早遣人送来名帖，约她出门踏青。

春日的气温一日高过一日，云琅换了一身轻便的新衣，略施薄粉，将自己妆点得更为清丽。

外面的车马往来热闹，沿途拥堵如市。

不少人家别出心裁，轿顶插满新柳与杂花，风一吹便簌簌轻晃，一路花枝招展，很是有趣。

往年清明，云琅要么跟姊妹和宋清礼一道，放风筝或者锤丸，要么寻个铺子吃吃喝喝。

可如今摇身一变，她也算大人了。小孩儿的玩意便不再去碰。

宋明玥本吵着要同她出门，一听是赵忍冬相邀，立死活不肯同去，只丢下一句  “你们二人约会，我才不当那碍事的灯盏”，便跑没了影。

赵忍冬今日亲自乘马车来接她。

他带着满满的礼物，先入内拜见了柳大娘子，再去拜望老夫人，最后又随云琅去柳氏院中请安。

柳氏面上倒也和气，吩咐丫鬟备茶：

“云丫头他姨丈今日与同僚饮宴，不在府中。你们只管去吧，路上小心些，切莫被人潮冲撞。”

赵忍冬斯斯文文地应“是”，满眼含笑地看了云琅一眼。

他还另备了一盒上好灵芝，听闻宋聿抱恙归来，打算携云琅同去侯府探望。

云琅连忙阻止：“他正出疹子呢，不愿见外人。可千万别去打扰他。”

赵忍冬不疑有他，便让云琅代为转交礼物。

云琅心想，宋聿肯收才怪呢，摆摆手道：

“大哥哥府里的珍稀药材，堆得跟山一般，实在用不着这个。忍冬哥哥还是拿回去给赵伯伯吧。”

赵忍冬坚持道：“侯爷用不用是他的事，他是你兄长，我尽一尽礼数，是应该的。”

云琅不想再同他纠缠宋聿的话题，弯眼一笑，岔开话头：“忍冬哥哥，你今日要带我去哪儿？”

赵忍冬不答，请她上了马车。

这还是她头一回乘坐他的车，车厢内干净整洁，悬挂着香片，正是“饮香”铺子里售的。

丝丝梨花香，清甜诱人。

云琅有些过意不去，立刻道：“以后你和伯母若需要什么，派人来告诉我一声便是。不要再破费去了。”

赵忍冬笑着摇摇头。

马车内空间狭小，即便他们都规规矩矩地坐着，但仍间距不远。

空气好似比外面更稀薄，赵忍冬性格腼腆，低垂着眼眸，不好意思看她。

云琅向来自诩脸皮比寻常姑娘厚些，现在也有些无措，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搁。

于是干脆掀起窗帘一角，欣赏外面的风景。

窗外皆是熟路，街巷纵横，酒旗招展，从眼前一一掠过。

云琅望着外面，对赵忍冬道：

“汴京的建筑跟姑苏的不一样。这儿多是红瓦高墙，我们姑苏却是白墙黛瓦。”

赵忍冬晓得她在这个节日里加倍思念故土，柔声许诺：

“来年清明，我早点告假，陪妹妹回姑苏去祭扫赵先生，也顺道看看妹妹家乡的春色。”

云琅转脸，冲他展颜一笑：“好啊。”

她的美丽脸庞，映衬着窗外的春景，比春色更加生动。

赵忍冬看得心头微热，只觉得无限满足。

马车一路往汴河边去了。

直到抵达津渡，云琅才惊觉，赵忍冬竟然租了画舫，要带她游船。

假日时节，汴河的画舫最是紧俏，不仅难订，价格更是不菲。

赵忍冬对她道：

“上次见到妹妹喜欢河边的风景，今日便想着带你来游船，能看得更开阔些。”

他如此体贴，倒真让云琅有些感动。

渡口人声喧嚷，往来的公子小姐们谈笑风生，一派悠闲舒适的盛景。

岸边杨柳依依，水波漾碧，一艘艘画舫首尾相连，停泊在青石埠头边。

船娘、艄公往来穿梭，恭敬地迎着贵客踏过窄窄的船板登上船。

而后撑篙稳住船身，清亮地吆喝一声，船便启程了。

轮到他们登船，赵忍冬朝云琅伸出手：“妹妹当心。”

云琅略一迟疑，然后下定决心，轻轻将手放了在他的掌心。

赵忍冬微微用力，稳稳扶着她踏上晃悠悠的船板。

他的手干燥、温暖、有力，如同他的人一般。掌心带着薄茧，是摆弄木作、打磨器物留下的痕迹。

宋聿手上也有茧，却是常年在军中握剑、控弓磨砺出来的。

太平盛世，大邺重文轻武，因为有襄武侯的前车之鉴，公主百般不愿让宋聿习武。

但他是个性格执拗的人，不愿走科举文官之路，执意要入军伍，在禁军营里，一待就是数年。

想到宋聿，云琅的思绪就有些恍惚。

她晓得这一回，是绝对无法再跟他重修于好了，有种长久被豢养在笼中的雀鸟，突然被放生的茫然。

好在她向来擅长自我调节，即便心底情绪翻涌，面上也依旧半分不露。

赵忍冬今日显然准备得极为周全。

画舫内不仅窗明几净，矮几上还铺着素色锦垫。

瓶中斜插着一枝新开的海棠，粉白嫣红，开得正好。

两人临窗对坐，微风拂帘，春光入舫。

云琅看着满桌的吃食，笑道：“就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赵忍冬道：“不知道妹妹爱吃什么，便多备了一些。”

他执壶给她斟了一杯果子酒。

云琅放在唇边尝了尝，是桃花酿的滋味，又比寻常的桃花酿多了一些回甘。

不由多饮了一口。

她今日涂了口脂，那点殷红粘在印在白瓷杯沿，衬得唇色饱满欲滴。

赵忍冬目光不经意扫过，喉间微微一紧，有些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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