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东窗事发

宋聿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向她，他一开始尚未理解竹声的意思，可见到她脸上那抹破釜沉舟般的孤勇，心头猝然漫起不祥的预感。

他猛地拔高声音，冷喝一声：“魏鸣！”

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魏鸣回府之后，便已听闻云琅与赵忍冬定亲之事。

但是宋聿病着，他也不敢贸然禀报。

此刻被宋聿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叫人浑身发僵。

魏鸣心一横，屈膝跪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宋聿平静地听完，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怒色，没有痛色，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

魏鸣向来清楚，他越是震怒，越是冷静。

这宅子里上上下下，人尽皆知的事，竟无一人敢告诉他。

宋聿不常回府，漪园的人似乎全都忘了，究竟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魏鸣心头惶恐，口中连连请罪，说自己失职，定要彻查下人。

可宋聿仿佛一句也未听见，目光怔怔地落在案上冒着热气的瓷碗里。

碗里的药汁绿得瘆人，是云琅精心开的方子，她晓得他难受，执意要给他用。

她从小就是这么乖巧懂事，会处处揣摩他的心意，在他痛苦时陪着解闷，是再贴心不过的人儿。

他实在难以想象，她竟能一边同他谈笑风生，一边瞒着这样的大事。

许久许久，宋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空茫，他疲倦地说：

“去，把云琅叫过来。”

云琅今日却恰好有事。

赵忍冬果然不食言，竟真的四处寻访，寻到了一位齿科良医，派车马将大夫接到了宋府。

一同送来的，还有他亲笔给云琅的信。

云琅见那小小的信笺，精美异常。像接过烫手的山芋般接过来，担忧他写了什么肉麻的情话，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才好。

然而赵忍冬是懂得分寸之人，信笺展开，并无一字言语，只有一幅工笔小画。

画上是她的院子，窗前的景致惟妙惟肖，连树上的鸟巢都画的活灵活现。

云琅再度感叹一下他的手巧程度，将画叫人拿去框裱，准备摆出来。

她收好信封，便领着大夫往周姨娘院里去。

周姨娘一听说大夫是为义哥儿补牙而来，连忙千恩万谢，立刻叫人把宋清义挟了来。

宋清义逃跑了几回又全被捉住，被迫大张着嘴巴躺在榻上，被几个婆子牢牢按着，动弹不得。

这位大夫果然是补种堕齿的高手，随身的匣子里有许多预制的骨制义齿。

他不停比对，挑出一块大小相仿的，又取来细磨石，按着宋清义的牙形仔细打磨，直至能与缺齿的空隙严丝合缝。

随后，又取出发丝般的细铜丝，绕在邻牙上，将义齿稳稳固定，最后敷上皂荚灰与生地黄汁调和的固齿药，动作十分娴熟。

宋清义的涎水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淌，沾湿了衣襟，丫鬟只得一遍遍给他擦拭。

云琅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牙齿跟着一阵阵发酸。

大夫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叮嘱周姨娘：

“此牙五日可牢，一月内需好生静养，切记不可让小公子食硬物，唯有仔细照料，方能长定。”

周姨娘一一应下，再度千恩万谢。

云琅还在一旁认真观摩着大夫的手法，突然耳边听到有人在唤她：

“云姑娘，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云琅回过神，看见来人是画扇。她仍觉得新鲜，有些不想走，一边随口问道：

“大哥哥今日好些了吗?疹子褪了些没有？”

眼睛依旧黏在宋清义的新门牙上。

画扇耷拉着眉眼，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语气也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地答道：

“奴婢也说不准侯爷是好些了，还是更不好了。姑娘还是快去瞧瞧吧，莫要耽搁了。”

云琅一震：“他又发烧啦？”

见画扇表情严肃，她顾不得去观赏补牙了，赶紧匆匆跟着画扇往外头走。

画扇知道云琅圆滑的脾性，要是被她得知，宋聿正等她过去大发雷霆，她定然会当缩头乌龟，找个借口躲起来，死活不肯去漪园。

到时候，自己传讯不力，完成不了交代的差事，倒霉的可是自个儿。

于是画扇诓云琅道：“可不是不舒服，早膳一口都未动。”

“怎么会这样？”云琅脸上满是狐疑，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明明昨日大夫还说不会再反复了，等疹子消了便好。定是他在北地受了太多苦，风餐露宿的，亏空了精神气。”

她说着，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声，加快了步伐。

魏鸣还在廊下立着，云琅正要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却把眼睛移开了。

她不晓得自己是哪儿得罪他了，一头雾水地进了寝房的门。

绕过屏风，便看到宋聿端坐在矮几旁。

他手边放着一盏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平静得可怕，全然不像是病情加重的模样。

云琅的目光一扫，瞥见那碗绿汪汪的药汁，以为他又是等着她来伺候的，有些嗔怪地说：

“哥哥今日可好些了？你呀，就不能高抬贵手，自己敷药吗？”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红疹已经褪去了大半，不再是昨日那般绯红，想来是药效起了作用。

云琅心头一松，伸手拿起洁白的软帛，轻轻浸入药汁，想再给他敷一敷。

宋聿却没有配合她的动作，只是抬起眼眸，仔细打量她。

那眼神有些奇怪，带着喟叹、疑惑，和复杂。

云琅硬着头皮道：“哥哥可还有什么吩咐？”

“我有一事不解，需要请妹妹告知。”宋聿启唇，一字一顿地说，“妹妹是想自己坦白，还是等哥哥来审问？”

云琅脑袋里只嗡地一声，浮现出四个大字：“东窗事发”！

她的手抓牢了手中的软帛，药汁因为她的用力，而滴落到脚边。

她壮了壮胆子，道出心里一早就准备千万遍的说辞：

“哥哥是问我定亲的消息吗？我本来打算昨天就向哥哥坦白的，可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细若蚊吟地哼哼唧唧：“我知道哥哥会生气，所以、所以……”

后面的话，她看到宋聿的神情，顿时说不下去了。

要拒绝一个男人其实非常简单，但如若这个人，是真心实意，一直庇护她长大的呢？

她不想伤害他，只谎称是媒妁之言，长辈之意，她无法阻止。

意料之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发生。

宋聿听完她一鼓作气的汇报，只是用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实在无法理解她。

云琅喃喃地辩解：

“三哥哥大婚在即，我留在这个家里，实在碍眼。我娘亲便一力为我张罗亲事。哥哥人在北地，实在不想让你为我操心，所以便叫人瞒了下来。”

宋聿疲惫地说：“原来如此，不告诉我，原是妹妹体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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