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请妹妹告诉我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枝桠的声响。

云琅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倒希望宋聿能痛痛快快地骂她一顿，往日都是这样，挨了顿责骂，他消消气，便能好了。

可是宋聿像是彻底心灰意冷了，连看都不再多看她一眼，平淡地把目光转向窗外，也距她于千里之外。

云琅又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话，宋聿仿佛没听见，连眼帘都不动弹一下。

他的侧脸是一片冰冷的漠然，连下颌的弧度都很紧。

云琅在心里重重哀叹一声，一边是劫后重生的庆幸，一边又是深深的惭愧。

好在宋聿似乎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毕竟她只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小丫头，能取代之人千千万。

说不定他还在心里后悔，为她耗费过那么多心神。

云琅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大哥哥，此事全是我的错，哥哥日后不管怎么罚我，我都认了。你还在养病，一定要保重身体，你不想跟我说话，我便退下了。你记得敷药，药都要冷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出来之后，魏鸣高高仰着脸，还是不理睬她，云琅心里知道把他们全都惹恼了，可她别无他法，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去了。

回了汀兰苑，晚絮正领着几个小丫鬟晒被子。

今日难得有阳光，院中花花绿绿地摆了一片。

云琅失魂落魄地坐到窗边。

晚絮走过来给她沏茶，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什么都没发现，于是奇道：“姑娘，你丢魂啦？”

正好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之前派出去的人，把赵忍冬赠的画作框裱好送了回来。

云琅这才回过神来，接过锦框，把它摆在窗台上。

先前宋清礼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她早已叫人收拾起来，现在又换上新的礼物。

这般举动，不知道是做给自己看的，还是展示给外人看的。

晚絮笑嘻嘻地在她身畔打趣道：“这画画得可真好。姑娘，您打算回个什么礼物给赵公子呀？”

云琅没说话，偏巧这时，周姨娘又专程赶过来同她道谢：

“义哥儿的新牙已经装好了，瞧着顺眼多了。大夫说，一个半月后再来给他诊治一回，看看稳固情况。诊金他也死活不收，说赵大人已经付过了。云丫头，你可得替我转达谢意，这怎么好意思呢，还要麻烦赵大人破费！”

周姨娘冲她俏皮地挤挤眼睛：“不过总归都是我们自家的姑爷，说要还钱，他定然是不肯的。下回赵大人来家里做客，我亲自下厨，给他添几样拿手菜。”

云琅定了定心神，笑着说：“好”。

送走周姨娘后，她转头吩咐晚絮研墨，给赵忍冬写回信。

她心不在焉，字也写的乱七八糟，实在拿不出手，又将纸团成一团扔了。

如此反复几次，连晚絮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给她充当狗头军师：

“姑娘，您要实在不知道写些什么，就按照那戏本里的样子，给赵公子也写一首诗啊词啊的，赵公子是风雅之人，一定很高兴！”

云琅沉下脸，恼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到底是谁教你这些的？若是往外传出去，说你挑唆主子、不知规矩，倒全是我的不是！”

晚絮哪里挨过这样的骂，眼眶里瞬间盈了泪，委委屈屈地转身逃了。

云琅也气恼自己拿晚絮撒气，柳大娘子今日一早就出门了，说要去秦姨娘之前给宋明珠准备嫁妆的绣坊看看，替她张罗采买嫁妆之事，到现在还未归。

身边空无一人，她顿时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这府上对她好的人，全都被她得罪光了。

可不是活该吗？

拾翠端着餐盘，蹑手蹑脚地走过来道：“姑娘，你就算心里不痛快，饭还是得吃的。”

云琅没什么精神地道：“放那儿吧。”

拾翠拘谨地退下了。

院子内的丫鬟都很小，当初是府里一并采买进来的。

各房里挑拣完之后，剩下的几个瘦小的，便归到她的院子里。

柳大娘子是个手松之人，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总会跟院内众人分享。

因此汀兰苑虽不如其他院子宽裕，却也过得热闹，这些丫鬟们对她，也从来都是忠心耿耿。

云琅想到此处，站起来往里屋里走。想找支钗子送给晚絮，朝她赔个不是。

可是刚打开首饰盒，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尚未来得及回头，目光无意间扫过面前的菱花镜，赫然看到宋聿的身影。

四目在镜子遥遥相对，云琅没想到他突然就来了，连忙转过身，唤了声：“大哥哥……”

宋聿的脸色很苍白，但他已经从先前的冷漠中缓了过来，他看了看云琅手中的首饰，启唇道：

“我来陪妹妹用午膳。”

云琅顿时喜出望外，她几乎要感激上天，叩谢今日哪路神仙显灵，让宋聿的脾气突然变得这么好。

她脸上露出了真真切切的笑容，连忙吩咐拾翠添饭，一边殷勤地给宋聿摆碗筷，一边道：

“不知道哥哥要来，饭菜简陋了些。哥哥不喜欢吃糖醋藕片，但这藕是我们自家庄子里送的，脆嫩得很，哥哥不妨尝一尝。”

“我有话跟你说。”宋聿直勾勾地盯着她，他见到她的笑颜，嘴边也露出一丝笑，对她道，

“我思来想去，事情的责任全在我。是我走之前没考虑周全，以为凭妹妹的聪慧，应该什么事都能应对自如，却没顾及到妹妹的处境，是我疏忽大意了，向妹妹赔罪。”

云琅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一时有些发愣。

“定亲之事，你身不由己，我便不该责怪你。”宋聿病态而又逼人地对她道，

“你别担心，就当此事从没有发生过，哥哥会替你做主。”

云琅心头大惊，僵在椅子上。她动了动唇，盯着宋聿的眼睛，发现他并不是在玩笑。

然而此事不能妥协，一步退便是步步退。

到了这个节骨眼，云琅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在耳边，对宋聿认真道：

“哥哥误会了，我没有身不由己啊。”

宋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有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密室里审犯人时，那个冷峻、森然的人。

云琅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幅裱好的小画，画上岁月静好，正是她期盼的人生。

于是一咬牙，朝他袒露真心：

“哥哥，我实在已经厌倦了现在这样寄人篱下的日子，也厌倦别人没完没了地为我议亲。赵大人家世好，相貌也好，待我亦很好，我觉得他是个良配，实在不想错过。还请哥哥成全我。”

“家世好，相貌好，待你好……”

宋聿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尾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等他再次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片破碎的责问，他痛苦地问，“那请妹妹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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