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告解
外面的阳光铺得满院都是。
窗外天朗气清，鸟儿都在枝头雀跃，鸣声婉转缠绵，那是春日里求偶的乐章。
“因为哥哥只是哥哥啊。”云琅诚恳地看着他，为了不让内心的畏惧表露出来，她端端正正地坐着。
就像儿时宋聿带她去书房练字，为了让他能高看她一眼，她也是这般，努力将背脊挺得很直。
“我从未将哥哥纳入未来郎君的人选里，也从不敢妄自拿哥哥与旁人相比。”
宋聿唇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云琅说完，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苦涩：
“哥哥是见惯了世事无常之人，所谓至亲至疏夫妻，天底下有哪对夫妇没有龃龉、没有嫌隙？恩爱时是一体，反目便成了陌路。我不想有朝一日，与哥哥走到那般地步。”
宋聿哑声问：“那赵忍冬呢？他就不会与你生嫌隙？”
“此事跟赵大人无关。”云琅极力地撇清，不想让宋聿迁怒于他，
“换成是其他这般家世、性格的郎子，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要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段安稳、清白、能让她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畅快呼吸的姻缘。
她要过得很好，要平安顺遂，才不辜负爹爹临走前的惦念。
饭菜都凉透了，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动筷子的念头。
云琅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
“哥哥不知道我这段日子是怎么过来了，三哥哥跟我关系闹僵，连带着祖母和姨母都不喜我。我每晚都在做噩梦，担心等哥哥回来了，又是一场大风暴。如今话说开了，我反倒松快许多。哥哥若是肯成全我，我感激不尽；哥哥若是觉得我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从此摒弃我、嫌恶我，我也心甘情愿。”
宋聿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昔日那个绞尽脑汁讨好他的孩子长大了。
她有了自己的心思，嫌他带来的桎梏太重，一心想从这个家里逃出去，也想从他的身边逃出去。
最懂事乖顺之人，也是最凉薄狠心之人。
宋聿只觉得不堪忍受这样的痛苦，喉咙里有血气在翻涌，他望着眼前这张可爱又可恶的面庞，艰难地开口：
“妹妹只想自己过得好，可曾想过，我也会痛苦？”
“这世上人人都会痛苦啊，”云琅迷茫地看着他，轻声作答，
“哥哥喜欢我，也不过是喜欢我的温柔小意，觉得我的陪伴可心而已。殊不知，这世上比我懂事，比我妥帖的女子千千万万，哥哥想要谁，再简单不过了，就饶了我吧。”
宋聿咬牙说：“你为何就认定我一定会看得上旁人，为何从来都不肯信我？”
云琅笑得有些凄楚：“我并非不相信哥哥，我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啊。”
“哥哥是万众瞩目之人，哥哥身边的位置，旁人也一直盯着。我不愿吃那样的苦头，不愿别人在背后议论我、鄙夷我。就当我自私自利吧！”
她把隐藏得很好的算计之心剖开来给他看，不是请求他的宽宥，而是请求他的放过：
“哥哥如今也看清我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为我难过。”
她睁着一双水眸，恰似苦苦的哀求。
从前渴望他的照拂，现在渴望他的放手。
窗扇未关，一阵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宋聿一阵咳嗽。
他像是要把心肺都要咳出来，云琅连忙起身给他沏茶，端到他手边，被他一把推开。
茶盏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丫鬟们在外面听到了动静，却没人敢进来，刚刚还热闹的院中，此刻鸦雀无声。
宋聿看着她袖子下的手，牢牢地握着帕子，却坚定地不肯伸向他。
她知道他的痛苦和辗转，却从来没有想过解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偏偏故意趁着他离开，为自己寻找到新的倚靠，迫不及待，居心叵测。
他实在不愿见到自己陷入可悲可怜的地步，就让别的男人去做被她玩弄于股掌的傻瓜吧。
宋聿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出了她的卧房。
门口丫鬟们早听得心惊胆战，缩在廊下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迁怒。
云琅把脸转向窗边，注视着他的身影穿过月洞门，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一直到消失了很久，她还怔怔望着。
喜欢他吗？
该是喜欢的吧。
可是一直抬着头仰望，她也会累的。
明知道前路会撞的头破血流，她又何必去硬闯？
晚絮隔了许久才敢推门进来，蹲下身来收拾地上的碎瓷，又将凉透的饭菜一一撤下。
不多时，她端着刚从小厨房热好的菜进来，轻声道：“姑娘，吃点东西吧。”
云琅却正坐在箱笼前，默默收拾起自己的零碎。
她有许多精致的小物，制香的、调膏的、描花的、裁布的，一件件码得整齐。
她一边收拾，一边轻轻哼唱着姑苏的曲调。
“狸狸斑斑，跳过南山。
南山北斗，猎回界口。
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晚絮听得心头发堵，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出声：“姑娘，你在唱什么？”
“唱我家乡的歌谣。”云琅露出一个寂寂的微笑，“在我们家里，若是要哄孩子，便唱这个。”
她拿过桌边的钗子，递给晚絮：“这支白玉珠花配你正好，我记得你刚好有一对缠珠的耳坠，凑在一起，再合适不过。”
晚絮接过她的赏赐，嗫嚅地问：“姑娘，奴婢想不明白，您何苦得罪大公子？”
“现在不得罪，日后也是要得罪的啊。”云琅怅然地说，“长痛不如短痛。”
晚絮还想说什么，云琅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她觉得浑身无力，头重脚轻。
若是没和宋聿闹这一场，她定会故意跑到漪园里，半抱怨地说他将病气过给了她。
不过生病倒是个很好的休息理由。
云琅索性躺到床上睡觉去了，睡了很久，昏沉间，感觉有人在抚摸自己的额头。
她一下子惊醒，睁开眼睛，看到娘亲的轮廓。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柳大娘子笑道：“你这午觉歇得好，睡到这个时辰。夜里不用睡啦！”
下人们没有将今天之事传到她的耳朵里，因此她脸上还是愉快的神色。
柳大娘子奔波了一天，一直在跟云琅絮叨采买布料之事。
“不忙不知道，一忙起来，才发现嫁妆原要备这么多样。好在秦姨娘给了我大姑娘的备嫁单子，我按照她那份规格，也跟店主预定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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