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是存心的

云琅只得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宋聿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容，有些沙哑地说：“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过来，到哥哥身边来。”

云琅脚下生根，磨蹭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挪近一小步，振振有词道：

“都说生病的人体虚气弱，旁人靠近容易扰了静养。再说病气最易过人，我若同哥哥一样病倒了，明日便不能来探望哥哥了。”

她分明在找借口，宋聿却一时找不到言语来反驳，只望着她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怅然：

“叫你给我写信，每回送信的人过来，我都盼着能有你的字迹，你总是不听话。”

云琅心里一紧，暗道来了，他下一句又该是说她没良心了。

她便垂头丧气地站着，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从宋聿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瞧见她圆润饱满的侧脸，如花瓣一样娇嫩。

还带着一团稚气。

他便又不舍得训斥了，面色苍白地靠在那里，半晌才说：

“你去吧。明天记得来早一些。”

云琅如蒙大赦，立刻躬身行礼：“哥哥快快歇息。”

她暗自揣度，老夫人必定是将她议亲的事瞒得死死的。秉着离死期还有一段时日的侥幸念头，倒没有刚见到宋聿时的畏惧了。

次日一早，她便依言往漪园探望，谁知宋聿的房门竟关得严严实实。

魏鸣在廊下候着，见她过来，回禀道：“大夫在里面诊脉。”

云琅一瞧见魏鸣，就想起他在侯府跨院里，叫嚣要杀人家全家的狠戾模样。

果然近墨者黑，他贴身跟着宋聿，也养成了不择手段的煞气。

她认识魏鸣这么多年，头一回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她一敬畏便有些谄媚，冲他笑颜如花道：“大夫既在里头，更该有人伺候着才是啊。”

魏鸣被她笑的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已提着裙摆，几步轻快地跨上台阶，径直推门进去了。

宋聿床前悬着素色帐幔，层层垂落，内里影影绰绰，什么也瞧不真切，只隐约透出一点人影。

大夫已收了脉，正隔着帐幔躬身回禀：

“侯爷此番乃是高热退后、湿毒外透，如今烧退疹出，已是转机之兆。想来是侯爷幼时曾染过痘疹余毒，底子未清，此番北地奔波导致气血大亏，旧疾被引动复发，才缠绵至此。如今毒邪已泄，只需静心调养、补益气血即可，不日便可大安。”

宋聿低低咳了咳，应了一声  “嗯”。

云琅一听到大夫的这番话，顿时明白他为何不许别人进来，连忙快步走过去：

“大哥哥，你出疹子了？快让我瞧瞧。”

宋聿闷闷地道：“出去。”

云琅伸出手，想去打开帐钩，宋聿却不允许。

她诧异地道：“你这又是什么毛病？大夫来了，隔着帐子请他诊脉？就算是姑娘家，也没见谁像你这扭捏的。”

她想了想，哈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就是要面子，不许别人看到你出疹的模样，是不是？”

宋聿不高兴地答：“别人能看，你不许看。”

“为什么？”云琅冲他嚷嚷，“我好歹也是略通医理的，之前义哥儿的过敏症，还是我给调的疏风止痒膏呢。”

她全然不顾他的反对，一把把帐子扯开了。

宋聿却早有防备，整个人立刻背对着她，连侧脸都吝啬于给她看。

云琅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上来了，干脆直接坐到榻边，伸长脖子去瞧他的脸。

宋聿的脸上倒还好，但是白皙修长的脖颈，却布着一片细密的淡红疹点，顺着颈线往下蔓延，一直到衣领深处。

他穿着宽松的寝衣，领口微敞，平素精致的模样荡然无存，显得狼狈又有些可怜。

看他这副样子，云琅吃了一惊，顿时很替他难受，一边费劲儿伸脖子细瞧，一边忧心忡忡地道：

“这疹子不会留疤吧？哎呀呀，万一留了满身麻窝子，那可真是糟糕透顶。”

宋聿转过脸，幽怨地瞪她一眼。

云琅不明白他的别扭劲儿，蹙眉道：

“我可不是吓唬你。你这样遮遮掩掩、讳疾忌医，不肯让人好好看护，毒气可就散不透彻了。到时候落了麸皮，想补救也难痊愈了。”

宋聿恹恹地反驳：“我小时候出过疹子，不也没留疤？”

云琅理直气壮：“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孩童肌肤嫩、生机旺，恢复得快，自然不碍事。你如今都多大了，去旧生新也慢了，哪能一概而论？”

宋聿险些被她气死。

恨不得伸手去狠狠拧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脸：“赵云琅，你是存心来气我的？”

云琅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正色道：“常言道，忠言逆耳利于行，大哥哥也是明理之人，若身边的人一味地只捡好话说，那是害了你！”

说话间，她的眼神还不安分地往他微敞的领口瞟，是想瞧瞧疹子究竟蔓延到何处。

宋聿当即警觉，伸手飞快将凌乱的衣襟拢紧。

“别捂着呀。”云琅想拨开他的手，指尖在半空中又停了下来，她斟酌了一下，道，“罢了，我还是去问问大夫。”

太医此刻就在旁边耳房研磨开方。

见到云琅进来，又将先前的论断复述一遍，大意是烧退疹出乃是吉兆，毒邪外散，等疹子消了，病情自然会痊愈。

云琅欠身道：“这疹子细密泛红，看着实在揪心。先父生前倒有一个方子，恰好能疏风清热、止痒透疹，请大人过目。”

她说罢便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一方。

太医接过细看，颔首道：“荆芥、防风可透疹止痒，辅以连翘清热解毒，方子倒是稳妥。不若把赤芍换作丹皮，凉血之力更胜，消散更快。”

云琅对宋聿了如指掌，回道：“侯爷对赤芍略有不耐，用不得。”

二人略一商讨，便定了稳妥的外敷方子，当即命人速去抓药。

不过片刻工夫，药材便已送到。云琅拆开粗纸细细查验过，缓声吩咐竹声：

“这几味药先用清水浸泡一刻，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煎两炷香，薄荷须得临起锅前再下，莫要早放。煎好滤去药渣，温温地端来便是。”

竹声应了声是，亲自捧着药包去小厨房盯着煎制。

宋聿半倚在软枕，怔怔看着云琅忙碌的背影。

她比小时候身量高了好些，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走起路来款款动人。

他向来在女色方面并无什么兴致，但只馋她一个人。

云琅又吩咐丫鬟摆膳，转脸时见到他的出神模样，以为他只是虚弱，便唇角一弯：

“大哥哥，你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吧。”

因为他正病着，她便多了许多耐心，连声音都放轻了，余音带着清甜的钩子，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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