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心智骤开

太医院接了东宫的传召，果然派了好些人过来，那阵仗之大，看得人胆战心惊。

云琅帮不上任何忙，又不敢表现得太过着急，便只好干坐着。

之前虽然常听到老夫人念叨，宋聿年幼之时如何体弱多病，汤药就没断过。

但在她的印象里，她来到宋府，他已经长成为不苟言笑的少年。

即使受了伤也不吭一声，云琅几乎从没有见到他病歪歪的模样。

漪园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太医为宋聿诊脉后，躬身回禀：

“老夫人，侯爷此症，乃是不伏水土所致。北地水土寒凉、水质偏硬，致使侯爷脾胃运化失司，先有食欲不振，后因水湿内停，导致气血亏虚、高热难退。”

他开了方子，见老夫人面色焦虑，宽慰了几句：

“老夫人请放心，老朽已开了祛湿退热、益气养血的方子，每日按时煎服，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定能慢慢痊愈。”

老夫人立刻令人收拾房子，安排太医住下：

“多谢大人，烦请大人在府中略住几日，待他病情安稳，另有重重酬谢。”

云琅时不时地遣晚絮去打听消息，听到宋聿醒了，松了口气。

晚絮疑惑道：“老夫人和夫人都守在漪园呢，姑娘何不亲自去瞧瞧？”

云琅心不在焉地盘弄盒中的香片：“大夫说了他得静养，人多嘈杂，反倒扰他休息。”

她哪里是怕打扰了他，她其实是做贼心虚，简直心虚得要命。

宋聿上回被派到湖州，到端午才回来，本以为这次也要数月才能回京。

等他回来时，她大约与赵忍冬早已行过纳征。

聘礼一旦收下，婚帖互换，婚约就正式立定，再难轻易反悔。到那时，他就算有心阻拦，也已是无力回天。

现在倒好了，八字还没有送去合婚，他就猝不及防回家了。万一他横加阻拦，她该如何应对？

云琅心里半点底都没有，不知道宋聿有没有听闻她议亲的消息。

她抱着掩耳盗铃的心思，死活不愿踏足漪园去面对他。

实在怕自己前脚去探望，后脚就被他一剑劈了。

云琅今晚格外老实，早早用了晚饭，便打算睡觉。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刚要吩咐洗漱，就听到画扇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姑娘歇了吗？侯爷吩咐，务必请姑娘过去一趟。”

云琅的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晚絮。

晚絮却没懂她的意思，连忙屁颠颠地去打帘子，高声回道：

“没呢，姑娘正惦记着侯爷，唯恐打扰侯爷休息，不敢去叨扰，这可不跟侯爷想到一块去了！”

她自作主张替云琅拍马屁，云琅只好认了。

本来想带一两样吃食，但是宋聿病着，也不敢随便带什么，于是空着手去了。

走在花园的小径上，这条路她明明走了无数回，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

可此刻她却提心吊胆，总觉得暗处有老夫人派来的人，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漪园内探病的人倒是都散了，廊下又恢复了宁静，云琅鼓足勇气进了宋聿的屋子。

房间里点着沉水香，幽香绵长，恰好盖住了清苦的药味。

宋聿跟回来之时的虚弱模样已经大相径庭，他不仅换了衣服，还显然沐浴过，恢复成沉稳矜贵的模样。

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见到她进来，微微抬眼。

对上他深潭般的目光，云琅佯装轻快地问：“哥哥，你可大安了？瞧着精神好一些了。”

宋聿恹恹地说：“安不安的，也没见你来探望我。”

他的口吻一如既往，带着亲昵，和半抱怨的委屈。

云琅顿时心落回肚子里，谢天谢地，他还不知情。

她的胆子便又大了些，上前走了几步，想说一两句暖心的话讨好他。

可走到软榻边，目光落在他微湿的发梢上，不禁秀眉一蹙：

“你这到底是什么臭毛病呢？越是生病越爱折腾，怎么又沐浴了？”

宋聿方才其实特意换了干净衣服，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才吩咐人去叫她过来。

虽然想她，可更要紧的，是要在她面前守住体面的模样。

偏偏这丫头牛嚼牡丹不解风情，只会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跟他算：

“医书上讲的明明白白，人在病中体质虚弱，尤其高热初退、气血亏虚之时，最忌沐浴。更何况如今天气乍暖还寒，水汽沁骨，极易入体伤正。你本就高热刚退，正气未复，一沾冷水或寒汽，轻则病情反复，重则伤及脾胃，绵延难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聿咳嗽了好几声：“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云琅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怎奈嘴比脑子快，不情愿地答：“哥哥最烦庙里的和尚没完没了地念经。”

宋聿淡淡反问：“那你还念？”

她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头，无声地朝他挥了挥。

可又不好真的朝病人发作，她于是气咻咻地说：“我瞧着哥哥安好，便放心了许多。二更天了，哥哥是该休息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等等。”  宋聿出声叫住她。

云琅顿了顿，但等了片刻，他并没有什么话。

静了一瞬，他才望着她，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叹：“妹妹梳了单髻，这样很美。”

及笄之前，少女多梳双髻；待到及笄之后，便要将满头青丝尽数拢起，绾作单发，并插笄为饰，才算真正成人。

云琅今日梳的是最简洁的同心髻，乌发一丝不苟地全拢在头顶，盘作圆润一髻，只横插一支素簪，极其利落方便。

但整张脸就这样清清爽爽地露出来，愈发显得眉目如画、秀色天成。

不过两月未见，她竟像变了个人。

宋聿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目光宛如实质，从她的眉目，又落到唇上，喉结轻轻一滚。

也许是近来议亲之事催着，让她骤然开了心智，突然比之前更懂了一些男女相处之道。

以往那些暧昧举动，让她骤然惊觉有很多不妥之处。

现在被宋聿看得浑身不自在，竟从他眼里读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那不是兄长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在打量女子时，深沉专注的目光。

她侧过脸避了避，依旧像寻常唠家常般，轻描淡写：

“哥哥明日想吃些什么呢？现下告诉我，我顺便吩咐厨房备着，免得他们早上仓促，来不及料理。”

宋聿垂下眸子，当真认真想了片刻，过了一会儿仍是摇头：

“没有。”

云琅浅笑着安抚：“生了病，是会伤胃口。我过年时有些不舒服，也是这般，吃什么都觉得是苦的。哥哥快些歇着吧。”

见到他如常，她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只想着尽快抽身，免得露了破绽，被他发现她的心虚。

宋聿却不舍得她，低低喊了一声：“雪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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