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门良配

每每提到爹爹，云琅心里便也泛起悲伤。

但是她向来明白，人要往高处看。

哪怕是跌落到井里，也得窥见那一处狭窄的天光。

不然人生还有什么活头？

她便露出一个笑容，再次安慰柳大娘子：

“京城有哪里不好吗？十里繁华、百业兴旺，好玩的地方数都数不过来。我见了从前见不到的世面，从来不后悔来这里生活。便是将来老了回想，也会觉不虚此生。”

她给柳大娘子欣赏她平素记的账本，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账都整整齐齐：

“铺子虽起步，但过年这个月，咱们生意好得很。我也攒下不少经验，明年定能更上一层楼。等我站稳脚跟，便给娘亲置一处宅子，我们母女二人单独住着，不愁吃喝，岂不是很好？”

她乐观地画着大饼，柳大娘子内心虽然充满惆怅，但见女儿如此懂事能干，倒也宽慰不少。

此前她便托柳氏为云琅留意亲事，柳氏一口应下，又特意拜托谢夫人帮忙相看。

谢夫人跟柳氏是手帕交，也是看着云琅长大的，当即爽快地答应了。

没过几日，谢夫人便亲自登门。

彼时，大家都聚在老夫人院里说笑玩耍。

云琅正跟着宋明珍和宋明玥两个人在内室玩棋，听到谢夫人是特意来做媒的，三个人都纷纷停了手，竖起耳朵偷听。

谢夫人对着老夫人商议：“前儿夫人专托我，给云丫头寻一门妥当亲事。

我左思右想，倒真有一桩极般配的，说与老夫人听听。是我堂叔嫂家内侄的外甥，他家的大小子只比云丫头长三岁。

云丫头生的花容月貌，恰好那外甥也是个眉目周全的。容貌般配不肖说，家底更是殷实丰厚，城外有良田庄子，城内有铺面营生，绝委屈不了姑娘。”

柳大娘子一听，忙问道：“不知道是做何营生的？”

谢夫人道：

“正是北街上的郑家肉铺。他家不单铺面生意红火，城外还有好大一片农庄，圈里养着几百头乌金，年节里供着好几家大府的肉食，是有名的殷实人家。”

宋明玥听了大惊失色：“那可不就是屠夫吗！”

她的声音远远传到谢夫人耳朵里，谢夫人忙解释道：

“这不过是家里的营生，那外甥斯文的很，又聪明上进，一心奔着科举前程，是个正经的读书人。我想着，等他将来考取功名，家底又厚实，岂不是财才兼备，何尝不是一门良配？”

柳大娘子心中百般不愿，可柳氏已然开口，端坐在旁缓缓点头：

“谢夫人行事向来稳妥，你既说般配，必是不差。依我看，不如改日寻个时机，与那郑家母子见上一面再定。”

老夫人也跟着附和：

“咱们府里议亲，从不论什么高门低户，只看孩子品性模样。她姨母，你也别先嫌这营生粗鄙，见过人、聊过话再做打算，才是正理。”

柳大娘子仍是满心不愿意，可老夫人与柳氏双双应下，她若再执意反对，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只得勉强松口，答应先见上一面再说。

两厢说定，谢夫人便告辞了。

内室里的三个姑娘，顿时陷入了沉默。

宋明玥悄悄把刚刚偷打开的门缝，又轻手轻脚地关上了。

回头满眼困惑地望着云琅，压低声音：

“为何听祖母的意思，是特别着急要把你的婚事定下来，这究竟是为何？”

云琅没往宋聿身上去猜测，只以为老夫人怕她影响到了宋清礼的好事，当即笑笑说：

“女大不中留，寻常道理罢了。”

宋明珍显然也没料到，给云琅说亲的对象，竟然一个比一个不堪，皱眉相劝：

“你何必委屈自己，写封信，去求大哥哥给你做主便是啊。”

云琅立刻摇摇头：“我这点小事，哪里配让大哥哥替我操心。”

宋明珍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冷笑道：

“也是，我不想与陈望议亲，上次那般苦苦央求，大哥哥都不肯松口。谁成想，以你的才貌，婚事竟连我都比不上？”

云琅平静道：“二姐姐，我自然不如你。你上有姨丈庇佑，又是侯爷的堂妹。我有什么？”

她本来不想自苦，但刚刚外面的那些话一句句钻到耳朵里。

她都觉得自己也是那货架上的商品，供人挑挑拣拣，实在难堪。

宋明玥咬牙说：“不成，我晚上非得和母亲说道说道，不过是开肉铺的，也敢来觊觎我表姐？”

云琅反而劝她：

“做生意的又为何低人一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开肉铺的，至少家里不缺肉吃。”

她喉咙里发出两声干涩的笑，其实半点笑意也无。

宋明玥反驳：

“你岂不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士农工商，商居最末，人人都要把女儿往高枝上送，谁肯往低处凑？不行，我可不依！”

宋明珍塞给她一个橘子：

“侠女，这事情可由不得你依不依。莫说云妹妹的婚事，便是将来你自己的姻缘，也未必能由你做主。”

宋明玥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我才不嫁人！”

谢夫人回去之后便组了局，约着双方见上一面，柳大娘子却踌躇着不肯前去。

云琅坐在屋内喝热饮子，轻飘飘地说：

“去呗，娘亲就当去赴个闲宴，交交新朋友，省得在家里憋闷。”

柳大娘子见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气得狠狠在她额上一点：

“你倒是无所谓的很！”

云琅嘴边噙着若有似无的浅笑：

“娘亲想让我说什么呢？那位郑公子，我也素未谋面，给不了任何评价啊。”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过了年，天气竟像是一夜之间转暖。

温度开始升高，院子里一整个冬天积下的厚雪，竟然都化光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衬着灰蒙蒙的天空，疏疏落落地支棱着。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该做的，我都尽做了。只能听天由命。”

好在第二天，家里就来了贵客。

贵客亦是熟客，老夫人派人来通传，叫云琅前去作陪。

如今斗篷都不用披了，云琅穿着簇新的夹袄，喜庆又美丽。

一走进正门，南安郡王妃也恰好瞥见她，脸上立刻绽开笑意，招手过去。

云琅含笑走上前，王妃拉住她的手，轻快道：“我有一桩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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