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佳人

过年期间，府中宾客络绎不绝。

柳大娘子一改往日不爱管闲事的模样，打起十二分精神应酬周旋，见人便笑谈家事、探听人家家中可有年龄相当的子弟。

自从她发现云琅坚定地不愿嫁给宋清礼之后，便开始张罗起别的准备。

借着拜年走亲戚的由头，一直暗中为她相看亲事。

云琅知道娘亲心里着急，便随她去了。

姑娘们一过及笄，便算是真正成年，顷刻间改头换面，到了议亲论嫁的年纪。不少人为此还举办家宴、聚会。

只不过婚姻是门大学问，比起做买卖更复杂。

男女双方的容貌、家世、品行都要被人摆在台面上细细掂量，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柳大娘子着急，亲戚们也热心，只不过大多数人只是口头应着帮忙，心里却犯了难。

论相貌，云琅是数一数二的，论才干能力，她也不输任何闺秀。

可偏偏，她是个无家世背景、亦无父兄依靠的女子，连个撑门面的宗族都没有。

官家选妃进宫，都得考量背景，更何况普通人？

就算是天仙，没有根基，也难入高门大户的眼，至多被人赞一句  “佳人”，真要抬进府做正妻，谁也不愿吃这个亏。

不过也有心术不正、趁机浑水摸鱼的，闻着味儿凑了上来。

宋家有一位远亲，在京内当个九品小从员，家里平日里没什么体面差事，只靠着承包庄子里的几口鱼塘过日子。

此番也托了媒婆上门，张口便要替二儿子求娶云琅。

那远亲官职低微暂且不论，可恶的是他家二儿子生得獐头鼠目，个头只横着长。

柳大娘子一听就拉下脸：

“他家公子远远看去，眼睛倒像是没睁开过。我们云儿性格挑剔，对相貌有些要求，您还是请回吧！”

媒婆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讪讪地走了。

宋清义在一旁听了，大喝一声：

“呔！长成那副模样，还敢癞蛤蟆吃天鹅肉！表姐，你等一等我，等我长大之后，你嫁给我吧。”

周姨娘一看到他的豁牙就愁眉苦脸：

“祖宗，你还说别人？你这个豁牙也不遑多让，长大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讨得到媳妇儿！”

宋明玥听了，忍不住咯咯直笑。

元宵过后依着朝廷旧例，灯会一直延续至正月十八。

这段日子金吾不禁，城门彻夜不闭，御街之上车马人流通宵不绝，灯火连天，映得夜空如昼。

各式花灯缀满长街，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也可盛妆夜游，不必拘着宵禁的规矩。

一时满街都是珠翠摇曳、笑语盈盈。

云琅陪宋明玥疯玩了一日，便把她托付给宋明珍照看。

自己则抽身出来，备了年节礼与新一年  “一期一会”的香品单子，逐家往相熟的贵客府上拜望。

她准备了新制的香片、香膏，还有印香篆模，装在匣中，虽不奢华，却胜在新鲜精致。

又亲自一一写好飞帖，打发人往各个府里相送。

虽然耗时耗力，但这却是铺子立身的根本，生意想要长久，人情便得熨帖。

这一日，云琅换了一身月白的袄裙，头上只戴了一支小簪。

她是浓稠的长相，眉不描而含黛，唇不画而樱红，因此越是素净的颜色，越能清晰地衬托出她的容貌。

云琅早先便给赵夫人下过拜帖，赵夫人果然欣然邀她入府小坐。

车行至门前，早有婆子在等候，一路引着她入内拜见。

赵夫人生的一副清秀文雅的容貌，见了她，含笑道：

“姑娘快请坐。久闻姑娘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琅盈盈敛衽一拜：

“贸然前来，实属失礼。只是承蒙夫人与赵大人厚爱，时常关照小店生意，云琅心中感念不尽。今日特备薄礼，一来拜贺新年，二来聊表寸心，还望夫人莫嫌粗陋。”

赵夫人心下了然，她哪里差人去买过什么香品，不过是赵忍冬用她的名义借花献佛，找借口去寻人家姑娘罢了。

儿子素来性格内向，一心只扑在那些土木营造、画样起屋的活计上，赵御医夫妇向来对他发愁的很。

现在他终于有了心上之人，做母亲的哪有不欢喜的道理。

赵夫人当下越发和蔼，接过云琅的礼物细细看着，一边欣赏赞叹，一边与她说了一会儿闲话。

见云琅相貌美丽，举止得体大方，心里更是好感倍增，越看越满意。

云琅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赵夫人忙挽留道：

“忍冬与他父亲今日都在衙署当差，我一人在家冷清，姑娘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走？”

她私心想留云琅与赵忍冬见一面。

可正月里，她独自一人到别人府上大吃大喝，是件不合规矩的冒昧之事。

若不是云琅实在无法了，她今日也断断不会来这一趟。

她只面上带着乖巧的笑意，再次行了一礼：

“夫人厚爱，云琅心领不尽。只是今日仓促登门，本已叨扰过久，不敢再留饭添乱。家中尚有琐事牵挂，改日云琅再专程来陪夫人说话。”

她拜别了赵夫人，登上了回宋府的马车。

赵府建在裕和巷，离宋府有两三盏茶的路程。

她还是头一回来这片地界，这里巷陌清净，道路深幽曲折，远离市井喧嚣，是清贵世家的聚居之地。

方才从正院出来时，云琅一路看在眼里。

赵府虽然不像宋宅那般热闹，但下人们都体面整洁、进退规矩，一眼便知是家教严谨的门户。

云琅坐在车中，路上始终默默出神。

回来之后，宋明玥几个人都还在外面玩耍未归。

她到老夫人处请安，正遇上老夫人正和几个亲眷玩骨牌。

云琅又悄悄退下，回到汀兰苑，便见柳大娘子坐在窗边做针线。

她素来疏懒，极少碰针黹，今日倒难得拿起了活计。

云琅走近，笑着打趣：“娘亲在缝什么？这般有雅兴。”

柳大娘子道：“我心里烦得慌，绣个帕子静静心。”

“您又在烦什么呢？”云琅挨着她坐下，笑意浅浅，

“我刚及笄不满一个月，您就巴望着把我嫁出去？没见过哪个娘亲这么急着把女儿从身边赶走。”

她原是随口说笑，想逗母亲宽心。

可话音刚落，柳大娘子竟怔怔地落下泪来。

她匆匆忙忙地用手中的帕子拭了拭眼角，突然道：

“我现在倒有些后悔带你入京了，当初应该硬气些，据理力争，不让大伯一家强占咱们的田宅，不过苦上几年罢了。你爹爹在姑苏名声那般好，何愁给你寻不着一门体面亲事？

现在京中无人晓得他，便不把我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连带着你的婚事处处受阻。我真感觉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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