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谁的醋都吃

此事按下不表，宋清义虽然成了豁牙，但他顽皮照旧，依旧每日在府中蹿上跳下。

腊月要忙年，家家户户忙着扫尘、备礼、送神，为辞旧迎新做足准备。

到了送灶神这天更了不得，要提前备好糖瓜和清茶，还有印着灶神坐骑的“灶马”，待吉时一到，便要焚香焚纸，送灶神上天述职，祈愿来年家宅平安、五谷丰登。

云琅和宋明玥躲在老夫人正屋旁的小卧房，偷吃黏牙的糖瓜，嚼得牙齿粘在一起，半天分不开。

耳边听到外间柳氏在跟老夫人诉苦：

“这个冬日，连日的雪没完没了，庄子里的牲畜饿死冻伤了小半，牛羊折损了二十余头。上半年又遇上旱涝交替，地里的收成连往年的七八成都不到，交上来的租子连庄子的开销都不够，怕是年后用度要紧张了。”

她的声音飘到内室，宋明玥小声嘀咕：

“母亲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些日子，天天哭穷。我反驳她啰嗦，她只骂我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老夫人对柳氏道：

“真是为难你了，这一年天灾不断，年底若是开销不够，我倒是有些体己，能拿来贴补一二，解解燃眉之急。

不过年后府里别的事儿都可省，只一件事，清礼的婚事，事关我们宋家的脸面，礼数万万不可省，该备的聘礼、该办的宴席，一点都不能含糊。”

柳氏道：“母亲放心，我晓得轻重。不光是礼哥儿的婚事，安哥儿要再娶，还有二姑娘的嫁妆，也得提前备着，样样都是花钱的窟窿。依我看，府里的闲人实在太多了，莫不如放出去一些，既能省些月钱口粮，也能减轻些负担。”

老夫人沉吟片刻，点头道：

“也好，这事你看着安排便是，只拣些无甚用处、手脚不勤快的下人放出去，莫要委屈了那些跟着府里多年的老人。”

只听柳氏又提议道：

“聿哥儿明年回京，便要搬到侯府去，现下最多闲人的地方便是漪园，不如趁这个机会精简一番。”

老夫人立刻摆摆手，否决：

“不好，他人尚在凛州，不经过他同意，私下便把他院里的人放出去了，这叫怎么一回事呢？等他回来，自己安排。”

柳氏只得作罢，仍在嘀嘀咕咕：

“旁的倒罢了，聿哥儿不知道怎么想的，漪园的丫头，竟然一个不肯带到侯府。尤其是竹声，跟了聿哥儿这么多年，月钱我都按照姨娘的分例付的，谁曾想，都付了几年了，他还不愿给个名分！”

云琅错愕地抬起头，手里的糖掉了一地。

老夫人却有些不屑：

“一个丫头，算得了什么？聿哥儿将来是要娶贵主儿进门的，房里先有了旁人，反倒不好。”

她们的对话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宋明玥也惊讶地张大嘴巴。

愣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悄悄对云琅耳语：

“我一直以为大哥哥不近女色，是正人君子。哼，原来男子都一个样。”

云琅想朝她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失败了。

刚刚咽下的糖瓜，倒像是没有嚼碎就硬吞了，现在黏住了她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又滚到了五脏六腑，把内脏都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顿时不舒服起来。

云琅今日本打算和宋明玥一起写些新年的框对，可此刻心里堵得发慌，红纸都裁好了，却一句吉祥的词儿都憋不出来。

她索性撂摊子，把笔放下道：

“这糖瓜吃得我难受，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宋明玥坐在暖炉边，听着窗外寒风呜呜作响，一缩脖子道：

“好冷，你自个儿去吧。我哥哥现在实在过分，府里这么多事，他半点不搭手，又跑去顾家献殷勤了！”

往年宋清礼这会子都在家里，跟她们一起帮忙写框对。

现在却整日往顾家当孝子贤孙，宋明玥提起他，就是满腹牢骚。

云琅闷闷地穿好斗篷，走出去，园子里积雪未化，白茫茫一片，倒有些辨不出方向。

不知不觉，她的脚步竟不受控制，一路往漪园的方向去。

等回过神，自己都先惊了一惊。

宋聿又不在家，她去做什么？

难不成还去质问竹声，打听他们的房中之事？实在可笑。

这世道真更可笑，对女子的贞洁要求如此之高，但对于男子却宽纵得很。

男人们三妻四妾、通房近侍，皆是理所当然，旁人连半句闲话都不好说。

云琅不由得想起宋聿三番两次对自己的孟浪行径，他分明是深谙其中之道，她还以为他品性高洁！

真是气煞她也。

不知道是因为腊月吃得太多，难以克化，还是因为这件事一直堵在心口。

除夕之前，一向身强体健的云琅突然上吐下泻。

守岁那晚，暖阁里消夜果摆了满满一桌，她却一口吃不下，过年生了肠胃病，真真倒霉。

长辈们按例给小辈们发压岁钱，铜钱串成一串，沉甸甸地喜人。孩子们得了赏钱，便一窝蜂地跑出去嬉闹。

这是一年中最让人期待的日子，不管前一年发生了什么糟心事，新的一年，便是新的伊始。

大街上更是人声鼎沸，正月的热闹从初一直到元宵，朝廷放假七日，来家里拜年的人几乎破门槛。

不过这些亲戚多是宋家的亲眷世交，大多数与云琅并无干系。

除了宋明珠初二回门，姊妹们聚在一起，比较高兴之外。

其余时间，她都在榻上躺着，彻彻底底地偷懒。

得益于身体不适，之前每回大宴宾客，她都得被当成催使，忙里忙外，脚不沾地。

现在一概全推了，只说肚子疼。

这是她生平头一回偷闲躲懒，大概因为她病恹恹的模样装得颇像，竟无人看出破绽。

柳大娘子请大夫开了消食止泻的汤药，她都偷偷在廊下倒了。

晚絮拿着美人拳给她敲腿，看着她优哉游哉地半躺在那里，忍不住替她焦灼：

“姨太太逢人拜年，便要拉着人家说几句，明里暗里都在给姑娘相看亲事，姑娘倒一点也不着急！”

她们虽然是云琅院子的丫头，但因为都是宋府的下人，便只称柳大娘子为  “姨太太”。

云琅一边嗑瓜子，一边理直气壮：“我急也没用呀！”

她对嫁人一事毫无兴致，宁愿这样躺着虚度光阴。

正半眯着打瞌睡，院内有嬷嬷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来人回禀说北地有信来报，侯爷打发人送了家书和年礼回府。

家书里写了什么，轮不到她来看，老太太只把她的这份礼物差人送了过来。

云琅好奇地打开匣子，里面竟然是一条白狐风领。

上回高锦书说要给云琅猎一只狐狸做风领，结果在山里转悠了大半日，连根狐毛也没寻着。

回到禁军营，云琅不过随口提了一嘴，宋聿便牢牢记在心里。

他谁的醋都要吃上一吃。

早先处处跟宋清礼相比，现在宋清礼一战败北，彻底出局，他无人可嫉妒，竟开始跟高锦书相比。

云琅知道他那点小肚鸡肠的心思，生怕在她心里，别人把他比了下去。

心里有股莫名的恼怒涌上来，云琅腾地又把匣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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