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及笄

宋聿的话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知道她向来听话懂事，只要把道理与苦衷讲给她听，她便定然能够体谅。

云琅避无可避，听到他在头顶低声问道：

“你会因为这件事，埋怨哥哥、畏惧哥哥、从此便远离我吗？”

云琅用力摇摇头。

她从宋聿的怀里挣脱出来，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我只是没想到，先前哥哥下令修缮南跨院之时，我只当哥哥是要把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存在里面，心里好奇得紧，本想着偷偷溜进去，看看哥哥到底在藏什么稀罕玩意儿，没想到一推门，就撞见了审犯人的场面，一时没忍住，才吓了一大跳。”

她强装镇静，实则语无伦次。

宋聿走到桌前，沏了杯茶端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神情变化：

“让妹妹受惊了，哥哥对你赔罪。”

他微微笑的模样，有种冰雪消融的纯良，跟刚刚那个面容严峻、冷酷之人，简直判若两人。

“天色不早了，妹妹用了茶便回去吧。”

宋聿的目光拢着她，“大军正待开拔，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卯时便要动身。能在走之前见妹妹一面，我心中其实很欢喜。”

听他送客，云琅心头一松，赶紧站起来道：

“哥哥，下月便是新年，哥哥在北地过年，想来会见到不一样的边塞风景。我在这边遥祝哥哥此行平安顺遂，新年吉祥。”

她把热茶一饮而尽，带好帽兜，不再多言，便匆匆消失在夜幕中。

她知道他在看着她，便走的头也不回。

像是把刚刚的惊悸、恐惧，全部扔在身后，不能带走。

也许是因为宋聿不常在府中的缘故，即便他离开了，家里的热闹也是依旧。

除了老夫人偶尔会念叨，差人给他寄书信之外，其余时候，甚少有人会提起他。

初十这天，是云琅及笄的好日子。

及笄礼她已参加过好几回，当时见到姐姐们身着华服、头戴金饰，心里很是羡慕。

现在轮到自己，倒感觉有些麻烦。

汀兰苑里被丫鬟们打扮得焕然一新，之前挂在门上驱鬼的桃木不见了踪影，被晚絮换上了簇新的大红绸缎。

廊下摆着新鲜的瓜果花盆，一字排开，看得云琅直摇头：“大红大绿的，真不好看。”

晚絮笑道：“今儿是喜日子，红绸讨个吉祥，就得这样张扬。”

她伺候云琅换上新衣服，陪她去往正厅。

因为前日又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街上的道路愈发难行。

是以今日来观礼的客人，除了族中的几位女眷按时赴约，其余的宾客寥寥无几，倒比预想中冷清了好些。

吉时一到，柳氏今日作为正宾，手持一支温润的玉笄，缓步走到云琅面前。

她将云琅的头发重新梳理盘好，把玉笄缓缓插入发间，口中边念着及笄祝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念毕，柳氏又为云琅整理好发髻上的珠花，叮嘱道：

“从今往后，你便是成年女子了，要端庄有礼、谨言慎行。守闺阁礼仪，明是非分寸。”

云琅恭敬道了声“是”，随即起身，向老夫人行跪拜之礼，感谢老夫人的养育与照拂；而后再向柳大娘子与柳氏行礼。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笑着递过一只锦盒，里面装着一样首饰与一块玉佩，皆是及笄的贺礼：

“一晃眼云丫头也长大了，往后便是个大姑娘了。”

礼成，宾客们便被请至松竹苑赴席。

虽然庭院中积着银装素裹的雪景，但老夫人怕大伙儿冻着，便吩咐宴席只摆在暖阁。

宋明玥觉得无趣得很，一边伸手去摆弄云琅发髻上的珠花，一边瓮声瓮气地抱怨：

“哼，上次祖母还说，等你及笄，我们要好生热闹一番，可我瞧瞧，这一点也不热闹呀。”

云琅握住她的手，安慰：“昨天义哥儿磕了牙，祖母正忧心呢。”

宋清义昨日在院中奔跑嬉闹，没留意脚下的积雪已凝成冰，重重摔了一跤。

他平时皮猴儿似得上蹿下跳，早摔惯了，可是昨天那一跤却实在不得了。

他摔倒时，嘴巴刚好磕到台阶的棱角上，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就这样飞走了。

跟着他的婆子见他嘴肿得老高，血流不止，唬得魂飞魄散，忙叫人请来大夫。

大夫开了收敛止血的药粉，伤势倒很快止住了。

然而恒牙不比乳牙，乳牙脱了还能再长，可恒牙一旦磕掉了，便是断断不可再生的。

大邺素来讲究礼仪风貌，男子更是注重仪容仪表。

若是小孩儿，缺几颗牙倒也无妨。

可若是成年男子没有门牙，面容受损，说话漏风，实在有损体面。

往后想要走科举之路、为官拜相，便是彻底绝了念想。

老夫人平生最是好面子，又一直坚信孙儿们都是读书的材料，盼着他们各个光宗耀祖。

却不料宋清义这一大跤，倒把她心中的期盼一并磕掉了，因此连日来愁眉不展。

云琅跟宋明玥去周姨娘处看宋清义，他还是一副没所谓的模样，因他姨娘不许他吃糖，在那儿苦苦干嚎。

他嚎起来魔音灌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光秃秃的牙龈，格外惹眼滑稽。

宋明玥掰着他的嘴，边看边道：“这可真是糟糕，大夫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谁说不是呢？”周姨娘急道，“大夫说若是只断了半根，还能找个法子钉回去。可这连根断的，叫人上哪儿去补？这豁儿兔模样，往后可怎么得了！”

周姨娘是宋景原的妾室，当年她被小轿子抬进门时，比现在的云琅也大不了多少。

云琅对于姨丈这种，纳跟自己孩子一般年龄的人做妾室的行径，很是不以为然。

可这种事在这家族里司空见惯了，宋家的男丁们仿佛都以娶小老婆为荣。

不提宋清安，便是旁支的几个兄长，亦是如此。

穷人家的女孩儿，只需少少银两，或是给口饭吃，都能被买断一生，实在可叹。

周姨娘不识字，只对云琅恳求道：

“好姑娘，你是懂医术的，之前义哥儿的过敏症，就是你弄来药方给瞧好的，如今可有什么好办法？哪怕是些土方子，只要能让他牙能重新生出来，我都愿意试试！”

云琅为难地只想挠头：“过敏症好办，但是我从没见过补种堕齿之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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