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自有我的道理

海氏的小轿渐渐远去，云琅立在小门旁，望着空荡荡的路，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这个二嫂嫂，云琅心里是复杂的。

她既不赞同她的所为，却又敬佩她的勇气。

这世间多的是自私凉薄的男子，多少女子被困在朱门高墙里，一生不得解脱。

她能有勇气逃出樊笼，也算是为自己挣了一条出路。

海氏一走，虽只少了一个人，但宋清安的院子却像是冷清了百倍。

也许是之前鬼怪的传言太多，他夜里住着，竟也感觉心中发毛、浑身不自在。

宋景原因为他和离之事丢了脸，近来又对他管束得极严。

宋清安便不敢再在外头花天酒地，只得日日回府待着。

房里那几个通房丫头倒是机灵，见二房空了主母，变着法子往他跟前凑，想争个出头之地。

可日日对着这些家生丫头，他早看腻了，无甚趣味。

除了偶尔打发一下需求，大半时候仍是独眠。

夜里一醒，睁眼便对着海氏从前睡的那面空墙，床幔半垂着，灯影摇曳，衬得屋里影影绰绰，当真有几分鬼气森森。

宋清安越想越怕，越怕越胡思乱想，整日坐立不安。

这日终于熬不住，凑到老夫人跟前，苦着脸道：

“祖母，孙儿夜里总觉得屋外阴风阵阵，似乎有东西在暗处盯着。”

老夫人本就因为府里四起的流言不大痛快，一听这话，当即也心有戚戚，拍着扶手道：

“既是这样，不如请个道士来府里做场法事，驱驱邪祟，也好让大家安心。”

于是阖府上下便热火朝天地张罗起驱邪的事宜来来。

没过几日，驱邪的道士便被请进府里来，身后还跟着一队手持法器的小道童，看着煞有介事。

府里先按照他的吩咐，在园子里噼里啪啦燃放爆竹，又命人敲锣击鼓，哐哐当当震得人耳朵发疼，美其名曰  “震散阴气”，倒把府里鸡鸭猫狗惊得四处乱窜。

宋明玥跟宋清义见到这般热闹，一直如跟屁虫一样，跟在那道士身后打转。

只见他头戴道冠，身穿八卦袍，手里握着柄桃木剑，一步三摇地走进宋清安的院子，先掐指算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旁人听不懂半句经文，只觉得玄之又玄。

随后他们便在院中设下法坛，摆上香炉贡品，手持桃木剑东指西划，一会儿跳脚，一会儿转圈，时而高声喝斥，时而低声念咒，活像戏台上跳神的一般。

接着又拿着符纸在烛火上点着，绕着屋子洒净水，洒得丫鬟婆子一身一脸，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最后还令人开了废园的封锁，在门框、窗棂上贴满黄符，红的黄的糊了一圈。

一番折腾下来，起初大家还觉得新鲜热闹，可那锣鼓声响不分昼夜，接连几日下来，云琅听着也有些心烦了。

连宋明玥都看腻了，抱怨不休：

“那牛鼻子道士说，法事得连做七日才管用。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牛鬼蛇神，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吵得人不得安生，大哥哥索性都不回府了。”

宋聿嫌吵，受不了这种场面，住到公主府去了。

提到他，宋明玥望着院外，惆怅地说：

“等侯府彻底建好，大哥哥就要搬走了，到时候想见他一面，怕是都难了。”

云琅调香的手一顿，半晌答道：“逢年过节总是会聚聚的。”

“都说狡兔三窟，大哥哥这也算有三个家了。”

宋明玥的话音刚落，院外又响起驱邪祟的鼓乐声响。

她凑近云琅，压低声音好奇问道：

“表姐，你说咱们府里当真闹鬼吗？为何二哥哥怕成那般模样？”

云琅哼了一声：“他心里有鬼罢了。”

她对这个二哥哥的所作所为颇不以为然，宋明玥亦是如此。

“听我母亲说，爹爹又催着她张罗物色女子，预备给二哥哥重新相看亲事。我真是想不明白，男人为什么都非要娶妻不可？”

云琅手执起研杵，顺着一个方向缓缓研磨，钵中的干花与药料渐渐化为细粉。

她冷静地说：

“娶妻本就是一本万利的事。既能生儿育女、绵延子嗣，还能代为孝敬长辈，打理后院家事。对内要操持家务、调和亲眷，对外要应酬宾客、维系体面，桩桩件件都要女子操劳。我若是男子，我也要娶上几位。”

一席话听得宋明玥笑个不停：“表姐，你真真想的通透！”

宋景原确实有给宋清安复娶继室的念头。

宋清安是他的长子，成婚未满两年便仓促和离，此事早已在宗族里头传得沸沸扬扬，让他在外头丢尽了脸面。

再加上海氏没能为宋家绵延子嗣，更是让他耿耿于怀，急于再择一门亲事挽回颜面、开枝散叶。

这日他自衙署回府，换下官袍稍作休整，便径直寻到柳氏的正院，要与她商议此事。

夫妇二人如今并无别的私密话要谈，最多的谈论都是儿女之事。

柳氏屏退了旁人，对宋景原道：

“正巧我与东市谢家的夫人有些交情，要么托她做个保媒牵线，要么咱们借着赏花吃酒的由头办一场小宴，也好为安哥儿相看几位家世不错的姑娘。”

她口中的谢夫人，乃是东市做绸缎庄发家的富商正室，手里握着不少待字闺中姑娘的人脉。

有了海氏的前车之鉴，宋景当即眉头紧锁，断然反对：

“断不可再与商户结亲。商贾出身的女子，重利轻情，规矩礼数终究差了一截，安哥儿上次的亏还没吃够？”

柳氏劝导：

“老爷也不是不知，安哥儿如今官职不高，平日里出手又阔绰，想寻高门贵女，恐怕不是轻易事。”

宋景原冷哼一声：

“他整日在外挥霍，你这个做母亲的，平日里可曾规劝过半分？若是换成清礼，你会给他娶商贾之女？”

柳氏当即反驳：

“老爷这话就伤人了。自我进宋家门，安哥儿在我眼前长大，我几时亏待过他了？吃穿用度样样都比清礼好。是他自己不争气，妻子小产后没多久，便闹得和离收场，这般名声传出去，正经世家里，谁肯把掌上明珠嫁过来？”

宋景原一时回答不上来。

柳氏又道：

“更何况这院子里，老爷年年抬新人进来，纳一房妾室，就是多了许多张吃饭的口。我掌着这个家，自然知道柴米油盐的精贵。”

宋景原如今正值壮年，官场顺遂，后院美妾成群，听这话顿时面露不悦，沉下脸来。

柳氏却不慌不忙，缓缓解释道：

“我并非埋怨老爷，只是实话实说。如今给安哥儿议亲，钱和家势背景，总得要沾上一样才好。家底丰厚的姑娘能供他挥霍，不然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宋景原眉头皱得更紧，嘲讽一声：“你姐姐的家里，可是两样都不沾。”

柳氏轻轻一笑，笃定地说：“我精挑细选，自然有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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