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少年郎

宋景原不耐烦道：“你的道理不过是一派胡言。”

柳氏却不恼，慢条斯理地同他细数其中的利害，字字句句都透着盘算：

“云琅的本事可大着哩，我冷眼旁观了这些年，你只看老太太和聿哥儿那边，究竟待她如何？

她是有能耐的，能笼络住老太太，这是头一桩；第二件最打紧的，是聿哥儿对她好。

漪园那位打小是个怪胎，暖不热的胚子，连你这个亲叔叔都不曾放在眼里。自己的妹妹不疼，反倒从小偏疼云琅。将来她嫁过来，聿哥儿少不得会替她准备嫁妆。他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旁人一生的了。笼络住了他，对清礼日后的仕途，也大有益处。”

她桩桩件件都盘算得周全缜密，宋景原听罢，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由头，只得再次冷哼一声，甩袖径直往宠妾的院落去了。

待到府里做法事的人尽数离去，云琅只觉得耳根前所未有的清净。

晚上她独自坐在桌前，感受院子里穿堂而过的凉风扑面。

晚絮见状，忙走过来把窗户关上：

“姑娘，入秋最忌夜不闭窗，别坐在风口上了，染了寒症可就糟了。”

云琅垂眼，继续收拾手中的针线。

每年这个时节，闺阁女子的头等女红，便是开始为家人缝制冬衣。

她往年总要为老太太和柳氏缝制两身夹袄，还要给宋清礼做荷包、扇套。

这点绣活于她而言并不是难事，只是也许是开了香铺，琐事分走了不少心神之故。

荷包上的雁纹只绣了个开头，就迟迟做不下去了。

因着闹鬼之事，老夫人近来心绪不稳，连带着阖府上下都透着几分沉闷。

云琅也只觉得身上懒散倦怠，像是在悲秋一般。

不过很快就有了新喜事。

秋闱三场考罢，宋清礼稳稳得中，排在了第六十七位。

放榜的那日，天刚蒙蒙亮，贡院正门一打开，黄纸榜单张贴于照壁之外，围观的士子瞬间将此地挤得水泄不通。

榜单一贴定，官府早已备好的报喜队伍便即刻启程了。

三名报子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绸。

前头一人敲锣，中间的人手捧金花捷报，后头一人持彩旗唢呐，一路吹吹打打，往宋府而来。

锣鼓声刚传到坊巷街口，门房便慌慌张张往里跑，高声通传：

“报喜的来了！是三爷中举的捷报！”

阖府上下瞬间炸开了锅。

人人都道宋家的人个顶个会读书，当年的探花郎美名传遍京城，如今三爷又得中举人，果然是人才辈出。

虽说这只是秋闱得中，往后还有省试和殿试，但这沉闷的家中终于有了新的希望。

老夫人接过宋清礼的捷报，反反复复地看。

柳氏更加春风满面，命人取来喜钱、红封，府里上下人人有赏。

门庭重新张灯结彩，红绸高悬，连日闹鬼之事的阴霾，都被这场报喜的热闹一扫而空。

仿佛将之前宋聿封侯的喜事再照搬了一遍，宗族亲友纷纷登门道贺，送礼的络绎不绝。

家族的兴旺荣辱，都寄托在男子的功名仕途上，亲眷们都盼着他们步步高升、光耀门楣。

满院皆是男子们的应酬交际，而忙前忙后张罗应酬、打理琐事的，却是府里的女眷。

云琅跟着柳氏里外应酬、招待往来宾客，从正厅陪侍到偏院，忙得脚不沾地。

柳氏如今凡事都要叫上她一同打理，连厨房的备菜都要她过去盯着一二。

宋明玥见她辛苦，只笑她“能者多劳”。

宋清礼之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世家子弟，如今一朝有了功名，整个人身价陡增。

外头有人唤他“举人老爷”，宋明玥听到，几乎笑岔了气。

他最近也没有评点“玉蔬宴”的闲情逸致了，府里的庆贺宴还没忙完，外头的应酬宴请便跟着接连不断。

有一日晚上，宋清礼喝的酩酊大醉回来。

云琅正与宋明玥在柳氏的院子中闲话，见到他醉醺醺地进门。

宋明玥立刻捂住鼻子，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哥哥，你身上酒味熏人，好生难闻！”

柳氏如今的心尖尖变成了儿子，闻言责备女儿：“他在外应酬宾客，为了前程奔波，你怎能说这种话？”

话音刚落，宋清礼便胃里翻涌，扶着廊柱弯腰呕吐起来。

柳氏忙令人备醒酒汤，一边走过去替他顺气：“哎呀，哪里就喝得这样醉？”

“大哥哥不喝酒，嗝，我就替他挡了些。”

宋清礼醉眼朦胧，脸上却满是抑制不住的春风得意，

“今日多亏大哥哥提携，为我引荐了寿王与秦王殿下。我将来若能入东宫伴驾，与大哥哥一同为太子殿下效力，也算不负我这么多年的苦读！”

他由衷地畅想着未来，眉眼间意气风发。

说话间，丫鬟捧来了醒酒汤，宋清礼接过瓷碗，一饮而尽。

柳氏亲自搀着他往止闲院走，一边吩咐下人：

“喝了这许多酒，晚上值夜的人要警醒些。爷们要是头疼口渴，或是身子不适，立刻过来回禀，半点不得怠慢。”

身旁的人忙道“是”。

云琅和宋明玥相视一笑，也跟着一行人一同往止闲院去。

宋清礼被安顿在软榻上，丫鬟伺候他躺好，众人正要退下，他却偏偏不肯睡。

一双明亮的杏眸直直盯着云琅，冲她嘿嘿一笑：“云妹妹，我有话要同你讲。”

他笑得傻气十足，宋明玥刚想张口嘲笑几句，就被柳氏一把拉住：

“你随我过来，我也有事吩咐你。”

宋明玥会意，冲云琅调皮地眨了眨眼，柳氏有意留他们说贴己话，连带着伺候的丫鬟都一并唤走了。

室内烛火昏昏，转眼间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云琅一见宋清礼的模样，就知道他喝多了。

他面颊上带着酡红，只知道冲她乐，云琅心里有些尴尬，立在他面前，道：

“三哥哥，你可是醉了，快歇息吧。”

宋清礼却突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地望着她：“云妹妹，你高兴吗？”

云琅点点头：“自然高兴。”

“我之前不敢许诺你，怕空负了你的心意，给不了你顺遂的日子，”宋清礼絮絮叨叨地说，

“我总想着以后一定要功成名就，要真正护你周全。如今我终于能做到了，云妹妹，我心里好欢喜。”

眼前的少年郎，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可他的承诺却是真心的。

被他这般热切真诚地看着，云琅只朝他继续微笑。

灯下她的脸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唇畔笑靥浅浅，看得他心头发热。

宋清礼还想再诉几句衷肠，云琅已经闪电般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

“你酒后的话便这般多，快些睡吧，仔细明日醒来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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