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解风情

宋清礼在宗学读书，按规制每十日便可休一日旬假。

一月下来共有三日闲暇，分别定在每月初十、二十，以及月底最后一日。

这日又到了他的旬假。

他自宗学归府，也没有别的闲事需要他操心，无非是整理课业，拜见长辈，好好歇息而已。

宋老太太疼爱他，总念叨他读书辛苦，每逢他归家，必定吩咐厨房置办一桌丰盛吃食，犒劳他的肠胃。

今日亦是如此。

他回来，大家如往常一样聚在老太太处，等着吃大餐。

侍女们鱼贯而入，满桌佳肴摆得满满当当。

宋聿不在，老夫人领着府里众人开席。

宋明玥笑道：“哥哥回来真好，每次都有乳炊羊和酿腰子吃。”

宋清礼在她旁边落座，却突然道：

“如今宫中都推崇清淡膳食，现下最时兴玉蔬宴，一桌饭菜里，荤腥菜式不可超过五样，才算是合时宜。”

宋明玥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咱们又不住在宫里，爱吃什么便吃什么，哪用管那些规矩呀。”

宋清礼却好像很讲究：

“玉蔬宴可不单是宫里流行，京里各世家如今待客都用这个，说是清润去燥、温补脾胃，比大鱼大肉舒坦多了。

就连宴请贵客，也不再是往日堆满荤腥的老规矩，讲究以素为主，才显得体面。”

他说的头头是道，像一位老学究。

宋明玥取笑他：

“不过几日不见，你何时就成了美食行家？说得倒像真有人这般高标准招待你一般。”

“那是自然。”宋清礼挺直腰杆道，“上次我去顾大人家中，他们府上摆的便是正宗玉蔬宴，精致得很。”

他口中的顾大人自然是枢密副使。

上次在马球场，他失手砸伤了顾微澜，宋聿令他携厚礼去赔罪。

顾夫人非常客气，非但没有苛责，反倒特意设宴款待了他。

宋明玥“嘿”了一声：“叫你去登门道歉，你倒好，反而在人家府上大吃大喝起来！”

“我哪有大吃大喝！”宋清礼跟她争辩，“那是顾夫人给我体面，才特意设宴招待的。”

“人家哪里是给你体面，”宋明玥伶牙俐齿，继续拆他的台，“分明是看在大哥哥的情面上！”

宋清礼脸都气红了，想要继续同她争执不休。

云琅连忙在旁打圆场，夹了一块清炒嫩笋放进他碗里：

“好了，快吃饭吧。你既然不想吃荤腥，尝尝这个笋，很鲜嫩。”

宋清礼把矛头指向她：

“每回你都向着她！只会堵我的嘴。”

上次他们不欢而散，现在见了面，倒也将那些小别扭都忘了。

云琅莞尔：“她年纪小，你做哥哥的，自然要让着她呀。”

宋清礼忿忿：“最讨厌你这样拉偏架的性格。”

他们吵吵闹闹地用完一顿饭。

老夫人平时见不着宋清礼又惦记，可孩子们真聚在一处，又嫌他们太过聒噪。

吃完饭，她便撵他们走：“都到你们母亲院子里闹吧，我乏了，要歇一歇。”

一行人便说说笑笑，转去了柳氏这儿。

柳氏近日正反复核对宋明珠的嫁妆单子，桌上铺着朱红笺纸，看着醒目得很。

见到他们进来，柳氏对宋明珠道：

“单子已经备妥，箱笼物件也清点妥当了，共计八十抬，大姑娘得空时便过来过目。

只是其中几样物件，需得你亲手置办。你记着，鸳鸯枕一对、红盖头一方，还有给公婆与夫婿的绣帕香囊，需得你亲自动手，才算合了礼数。”

宋明珠绯红了脸，小声道了句：“是。”

柳氏又转头对宋明珍道：“等到二姑娘的好日子时，准备的东西，也跟你大姐姐是一样的。”

宋明珍神色淡淡的，但仍旧朝柳氏行礼：“但凭母亲做主。”

宋清礼的目光落在那朱红烫金的嫁妆单子上，心头微动，忍不住悄悄朝云琅望去。

但云琅正专心听着柳氏说话，并没有看懂他眼里的深意。

晚些时分，众人纷纷从柳氏院中告辞离去。

云琅刚走出几步，听到宋清礼在她身后唤道：“云妹妹，你等一等。”

云琅便停下来等他。

身边的丫鬟瞧见他的眼色，便都退下去了。

宋清礼住的止闲院，离柳氏的院子不远。

云琅随他行至院门口，对他笑道：

“三哥哥明日一早还要往宗学去，早点歇着吧。”

宋清礼却抬手指了指花园：“我晚膳吃得多了，妹妹陪我走走，消消食吧。”

夜晚的园子静谧又热闹，虫鸣在耳边响着，有促织，还有金铃子。

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风把甜香送到鼻息间。

云琅一时有些走神，又到了做木樨油的时节了，光阴过得可真快啊。

立秋一过，白日虽仍有暑气，但但晚上的风吹到面上，带来几分清凉。

云琅许久没跟宋清礼单独相处，乍然这般相对，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时候他们三个人一道嬉闹，亲密无间，现在却有些局促。

宋清礼的容貌长得像柳氏，生得一双杏眼，含笑望过来时，总带着几分俏皮。

他带着笑对云琅问道：“妹妹有什么心里话，要同我说吗？”

云琅想了想道：“月底便是秋闱，三哥哥当安心温书，保重身体，专心应考才是。”

宋清礼不免大为泄气：“你就不能同我说点别的话？”

云琅好笑地问：“你想听什么呢？”

今日月色极好，清辉之下，她的美丽面庞也像镀了一层月光，格外动人。

宋清礼心一动，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捏着帕子的手。

云琅吓了一跳，忙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你做什么？”

宋清礼也被她吓了一跳，只好讪讪放开了她，有些委屈地嘟囔：

“你何必这么大反应？搞得我像什么登徒子一般。”

他心里的柔情蜜意被搅散，只觉得云琅美则美矣，却不解风情。

月色之下，她的眉目端庄，还在不停朝他劝诫：

“三哥哥，你我皆已长大，男女有别，再不能像幼时那般随意动手动脚了。”

宋清礼心头又气又闷，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晓不晓得，你我将来是要成婚的？”

她终于有些羞赧，但仍朝他振振有词：

“纵然将来有婚嫁之约，那也是三书六礼、拜堂成亲以后。正因如此，三哥哥此时更该自重，也当尊重于我。”

她这般正色说教的口吻，倒仿佛真的是他的长姐。

宋清礼垂头丧气地说：“我要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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